第8版: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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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版:桂花
2026年9月25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另一种生长方式

●江静

小时候,我是大人们眼里讨厌的孩子。

我们这一片,有两个哭得毫不保留的小孩,都排行第二,我是其中一个。每每哭声乍起,走过路过的大人们常常会发出灵魂拷问。这些我不管,我哭我的,猫在楼梯拐角哭,趴在路上泥地哭,下雨天躺在雨里哭,三天两日就要来一场。有时候没事了,突然小小的心里又想起什么,伤心再次袭来,又大哭一场。我妈田里地里家里忙得也没有时间顾上我,常常是到了黑灯瞎火自己懵懵回屋,找个地方睡下。整条街的人都知道我妈养了个“爱哭鬼”,最会“打泼赖”,一点不招人待见。

怎么办?我爸妈有办法,七岁让我上了学堂。说来也奇怪,打那以后我就很少“打泼赖”。课堂上,老师用粉笔在黑板上写字,我的小小心思被字吸引了,上学堂打开了另一个世界。一个一个字连起来是一句话,一句一句话连起来是一段话,一段一段话连起来是一篇作文。拿起铅笔,小心翼翼拼凑出几行文字,老师毫不吝啬打了个大大的红勾!经常在课堂上赞不绝口,这极大地满足了一个小孩被看见的渴望。爱哭只是小小人儿不会表达,要说的说不明白,小小的心里塞满了不被看见的委屈,又倔强,撕扯之下只有大号,换来更多委屈。

从此我很忙,忙着学习,认识更多的字,搜罗更多的字,在语文本上写更长的一段话,忙得想不起“打泼赖”这件事。

当语文课本数学课本早翻了不知几遍,阿姐读过的课本也翻过不知几遍,堂姐的课本也无一幸免,叔婆家墙上贴的几张《打金枝》也看得滚瓜烂熟,放眼望去,能找到的有字的纸寥寥无几了,阁楼墙上糊的报纸早借着头顶一片亮瓦歪过去歪过来再也找不到新鲜地块的时候,我心里常常重复的一句话就是“怎么办,没什么看了”,我开始暗暗着急,东张西望寻找有可能出现宝贝的地方,比如讲,那扇紧闭的阁楼门。

我家有个房间,在祖屋的三楼,也就是阁楼间。要走到祖屋背后边角处打开一扇小木门,走过一段陡峭黑暗的楼梯,再摸黑拐弯踏上一段更陡更黑的楼梯,顶上就是了。房间很小,前面有个小木窗,一根木条有拳头粗,卡死在中间,头伸不出去,坐上桌子可以看见对面人家的后院,宽大空旷,小房间后墙半墙高还有扇小木门。我在窗台种了一盆水仙,路边挖的,装在家里不用的搪瓷大碗里,靠着一点点阳光,开出了红红的花。爸在后墙的木门上挂上字画,这样一遮挡,房间看起来也很漂亮。靠窗的桌子下面有托,塞了很多杂物,彻底翻过一遍却翻不出我想要的。这时候,我把目光看向半墙的小木门。

为什么会有门?门后面是什么?想过很多次以后,我踩在了凳子上,仔细观察。这门很黑,好像被火烧过,看得出炭迹,摸摸还有灰。如果我当时看过《简爱》,看过《秘密花园》,我会把这个细节和故事里的情节连接起来,让这次的探索有更深层次的意义,不过我没有,我只是充满好奇心的乡野小孩,小小的心里只想找到可以捧在手里让我安静下来的字纸,仅此而已。我想象门后面是个房间,宽敞明亮,窗明几净,主人坐在靠背椅上,客人坐在旁边,几上两杯热茶,还有一本书……想象门后面乌漆抹黑,捉人的鬼怪藏在某一个地方……一个想象接着一个想象,越是想象越多想象,想去探索的念头越发强烈。突然,我发现了一个大秘密,门搭子!门框上有个烧得几乎看不见的门搭子!这门,是从这边开的!

我小心翼翼推开门,眼前一黑!门后,一片黑暗,看不见头的黑暗。我闭上眼睛,慢慢把手探进去……所有大人讲过的鬼故事都跑出来了,它们张牙舞爪,面目狰狞……突然,黑暗中闪过一道亮光,一瞬间照亮了我的小小世界,我的心狂跳起来,手指头熟悉的碰触告诉我,我找到了!它在阁楼中等着我去看见!我一把抓起,转身轻轻关上木门,黑暗与我,各自安好。

那是一本真正的书,《三家巷》,厚厚的,我悄悄读了很久,谁也没有告诉。

一个一个字连起来是一句话,一句一句话连起来是一段话,一段一段话连起来是一篇文章。一本书,就是这样生长起来的。一个人,同样在这样悄悄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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