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版: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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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版:桂花
2026年9月25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晒谷

●钟琼珍

那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事。

大丫拖着铛耙走,喘着粗气,活像头拖着犁翻地的老牛。在这盛夏的正午,刚刚把这一大坪的稻谷从头到尾翻了个个儿,谁又能走出好看的样子来呢,哪怕是个“窈窕淑女”。

大丫坐在背阳的屋檐下,把头上的斗笠拿在手上扇着风儿,蝉鸣声让她愈发烦躁,使她不自觉加快了手上的节奏。这只是短暂的歇息,她需得不断地起身,用铛耙不断改变谷子在禾坪上画的图案,以便让每一粒谷子都有亮相的机会。最烦人的还不是这,偏偏鸡们狗们时不时地来一遭,鸡们偷吃几粒也就罢了,狗儿要是在谷子里撒一泡尿,那一摊尿渍里的谷子就只能收着喂鸡了。地上的没个完,天上的雀儿鸽儿也来助兴,大丫频繁起身,挥杆,嘴里不停地叨叨着。

午饭的时候,大丫端起饭碗,正想向妈妈倒苦水,妈妈倒先说开了,她说秀婶家上午割的稻子,挑回家的时候摔了一跤,两箩筐的谷子全翻进水渠里,折腾了半个上午,谷子倒是捞起一部分,损失却不小。顿了一会儿,又说:“你得好好守着谷子,别让那些四脚两脚的馋嘴给糟蹋了,翻得勤快些,趁着好天时让谷子脱了水,让秀婶先晒头遍,别又生出什么岔子来。”村里能晒谷的禾坪有限,只好大家轮着来,如果遇上下雨,刚割下的谷子可不能老这样捂着,要是捂出芽来可就废了。所以往往这一家把谷子先晾干了水分,就先匀给下一家,等大家的谷子都“脱了险”,才挨个晒透。秀婶家饭碗多劳力少,得先保证她的谷子不再损蚀。

妈妈一通话,把大丫的嘴给堵上了。她埋头把碗里的饭给扒拉干净:“妈,那我去换妹妹回来。”二丫还在晒谷场呢,大丫担心的不是妹妹还饿着肚子,而是怕慢手慢脚的妹妹被狗儿鸡儿雀儿捉弄得团团转。这年头,粮食总是显得比一切重要。

远远地,大丫看见妹妹用草帽盖着脸,靠在墙底下一动不动,一只母鸡带着它羽翼刚丰的崽儿们,正埋头啄得欢。“豆腐头墩!”大丫一声断喝,把妹妹的外号也叫上了。这称呼使用权专属于大丫,而且只有在姐妹俩拌嘴这样的特定场合才用上。大丫一把扯下妹妹的草帽,把她拽起来,想再数落她几句,又想着她还饿着肚子,生生忍下了,妹妹睡眼惺忪,像个醉汉似的往家歪着去。

谷子又被翻了一遍,大丫在墙根坐下,困顿带着扑面的热风,阵阵袭来。也难怪,在这样的“双抢”季节,大丫这半个多劳动力,手脚和身上的汗渍一样,就没个停的时候。再过十天半月,田翻过来,还得把秋季的秧苗插下去,这还没完,豆子和花生那些也该种下了。一边想着,一阵又一阵的风吹过来,身子就被吹松软了,眼前的谷子逐渐远去,大丫弄不清是谷子自己往前跑,还是谁把自己往后拽……“轰……”谁在放炮?这炮声像是在天际,很远,很闷。“轰隆隆……”“沙沙沙……”敢情这炮里面放出来的是豆子,豆子们夹着风,从远处赶过来,千军万马走得急。

“下雨啦!”谁喊了一句,大丫大惊,眼皮下却似乎吊着大棒槌,身子像一摊泥,竖不起来。

“快,快快快!”妈飞舞着铛耙,把谷子们推在一块,妹妹拖着个小扫帚,东一把西一把地扫,谷子们被捉弄得东奔西跑,总拢不到一块儿去。“笨,笨死了!”大丫喊得嗓子冒了烟,脚跺得山响。一切都无济于事,雨是谁从天上用大桶灌下来的,一转眼便在禾坪上开出大沟小壑,谷子们顺着大大小小的“河流”马不停蹄地往前赶,赶往禾坪旁边的小渠,金色的小渠奔流着,一路欢腾。

“谷子,妈!我们的谷子!”大丫哭喊着,伸手在水里疯狂地打捞。“咯咯咯咯……”谁?居然还笑得出来!大丫猛地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还靠在墙上,双手在空中乱抓。“豆腐头墩”倚着装满谷子的箩筐,一头虚落的黄毛生生粘在头上,看向她,一边“呼哧”喘粗气,一边“咯咯”笑个不停。雨还在哗啦啦地下,禾坪的积水带着谷尘的浮沫,争抢着往小渠赶,小渠的水轰隆隆的,阵势好大。水里一粒谷子都没有。

“这丫头,累坏了!”妈妈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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