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 洁
林远掐着手心,终于狠下心,彻底丢掉了所有精心编织的谎言。
积蓄被骗光后,林远整夜整夜合不上眼。
怎么会信了那天花乱坠的投资噱头,什么稳赚不赔,把夫妻俩十几年起早贪黑攒下的钱全部投了进去,竟还用网贷补了缺口。现在催债的电话天天轮番打来,短信铺天盖地,媳妇心灰意冷,甩下一句“离婚吧”,带着孩子走了。
日子彻底垮了,乱糟糟的屋子,他也懒得收拾,往沙发上一瘫。眼角扫到电视柜角的东西,这是?抽出来看——一张完好的毕业照片,上面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干干净净,满是少年的纯粹和莽撞。他挨个看过去……目光停在了陈彬身上。
老陈是林远当年最要好的兄弟,上学时同吃同住,关系铁得没话说。只是毕业后各有各追求,没联系好几年了。
鬼使神差地,一个想法在他心里破土萌芽。之前关系这么铁,他应该会……不,他一定会!林远太想翻身了,太想快点从这烂泥坑里爬出来。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他没干别的,一门心思摸起了老陈的底细。翻老陈的社交动态,微信里打听,一点点拼凑对方这些年的生活。摸清了老陈在本地做小生意,收入稳定,有房有车,有温柔的老婆和刚上小学的孩子,日子过得踏实。
林远像躲在阴沟里的窥探者,不动声色间,悉数完成各项“背调”。连夜编好了一套自认天衣无缝的谎话,打算以资金周转、开店补缺为借口,借着老同学的情分开口借钱。只要这笔钱到手,他就能爬出泥潭,回归正常日子。
谎言之网,林远织得既细密又周全。
可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开口,老陈倒先找上了他。不知道老陈从哪搞来了林远的联系方式,一通电话打过来,隔了这么多年,老陈的声音听着格外高兴,完全没有久不联系的生分。
林远捏着手机,心里乱了。这么多年没来往,老陈突然主动找过来,会不会早就打听清楚了自己的情况?说不定,老陈也悄悄对自己“背调”了?而自己在算计、打探他的底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让林远心里发慌。
“老同学,这里这里!可算联系上你了!”老陈约他吃饭,提前就在饭馆门口等着,拼命招手,怀里还抱着一箱豆奶——林远上学时最爱喝的。陈彬一坐下嘴就没闲着:这些年跑哪了、工作咋样、家里都挺好吧,问题一个接一个,手里还不停给林远夹菜。
林远看着老陈一脸朴实真诚的模样,瞥到对方手机屏保上温馨的一家三口——他有着普通人最踏实的幸福。自己从始至终,都是揣着算计和谎言、想利用旧情脱困的龌龊心思。而老陈到底是真的念旧情偶然联系,还是有其他目的,才主动靠近?猜测在反复拉扯,让他坐立难安。编好的谎话在喉咙里滚了一遍又一遍,次次到了嘴边,都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打心底里不想糟蹋这份难得的同窗情,不想毁掉老陈安稳顺遂的生活,用对方的善意和积蓄,填补自己贪心惹出来的窟窿。
可只要一想到那不停催促的债主,媳妇提出离婚坚定的样子,一想到自己无处求助的绝境,心底的不甘和焦躁又翻涌上来,逼着他开口。
热闹的家常话慢慢停了,饭桌气氛渐渐安静下来。林远掐着手心,终于狠下心,彻底丢掉了所有精心编织的谎言。不再伪装,说出自己因贪心被骗光所有积蓄、背负一身债务的狼狈遭遇,也坦白了这大半个月以来,他偷偷打探、悄悄“背调”老陈所有底细的荒唐举动。自己做这些的心思,就是想借着老同学的情谊向他套些钱,靠着这条捷径快速脱困,逃离眼前的绝境。话到最后,他还是没忍住,带着几分忐忑和茫然,问出了心底的疑惑:“老陈,你是不是也背调过我?摸清了我的处境?”
所有话说完的瞬间,饭桌前彻底陷入了死寂。
老陈没有出声,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林远,眼神沉沉的,说不清是失望、诧异、无奈,还是别的什么更深的东西。两人四目相对,却无言,氛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每一秒的沉默都压得人心慌。
过了好几秒,老陈肩头微沉,轻轻叹了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林远的肩膀,关门走了。
片刻后,林远大声一吼:“服务员,买单。”
服务员进来,递给他一张卡片,笑着说:“先生,陈总已经买过单了。他说,祝您生日快乐。”
林远愣了一下,打开卡片,里面就一行字:兄弟,生日快乐,要向前看!后面是一串他的生日数字,还有用双面胶稳稳贴住的一张银行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