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世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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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版:世相
2026年9月1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钟展峰

这力,让我不必讨好谁。不必把苦难裱成感恩,不必把母亲佝偻的背影描作天高地厚。

窗外,风扫山间竹,声细且长。旧锅余温散尽,“咔哒”一响。光标悬在屏上,如一星不灭的炭火。

这些声音,从前我是听不见的。从前只听得见母亲端粥时指节的颤音,保姆玲姐拖地的沙沙声,翻身不得时气垫床的闷响。此刻她们都睡了,风声、锅声、光标声才浮上来——它们一直在,只是被更响的东西盖住了。

手早已握不住笔。我的力,来自眼球一次微小的对焦,来自颈椎在僵直中寻到的一个支撑点。这力不是迸出来的,是熬出来的。像灶膛里的炭,看着是冷的,拨开那层灰白,底下是暗红。不亮,不响,却烫。母亲烧火时我常见这种炭,它能撑过一个漫长的黑夜,把一锅一锅生米熬成粥。

有人问,是什么在支撑你。我不答。答案不是一句话,是一生。是眼控仪屏幕上一次次纠偏的光标,是床板上被我压出的那道枯瘦蜷曲的人形凹痕。它不优美,甚至丑陋,但稳。稳到我能分辨——哪些话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哪些只是被风卷起的尘。稳到我能看清——哪本是能换一碗热粥的存折,哪本是印着烫金的废纸。

这力,让我不必讨好谁。不必把苦难裱成感恩,不必把母亲佝偻的背影描作天高地厚。我可以诚实地写下:粥清,汗咸,日子苦。这三字,不是悟出来的,是几十年一碗一碗喝出来的。

力,不是相信自己一定能赢。是知道自己随时可能熄灭,却仍每天点亮光标。是看清了所有的倒计时,却依然把碗底的米粒,一颗一颗数清楚。

脚站不起来。我躺着的地方,便是力的原点。不是因为它舒服,是我把它卧穿了。像母亲肩上那根扁担,磨得发亮的地方,就是力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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