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子雄
两只手各干各的,谁也不委屈谁。
我天生是个左撇子。
四十多年了,除了写字和拿筷子用右手,其他所有事我都用左手。为这个,闹过笑话,也占过便宜。
小时候吃饭,左手拿筷子。爷爷看见了,就用筷子敲我手背:“像什么样?改过来!”凶得很,不改不准我吃饭。我吓得换右手,笨手笨脚夹菜,饭粒掉一桌。可奇了怪了,后来右手吃饭、右手写字,做其他事还是左手。
上学前班。同桌坐我左边,他右手写字,我左手写字。手肘老碰在一起,急了就打起来。老师烦了,冲我骂:“大家都用右手,你凭什么?赶紧改,不改罚站!”没办法,换吧,从那天起,我就用右手写字了。
农忙割稻子。兄弟姐妹右手拿镰刀,几下就会。我左手拿镰刀,右手抓禾苗——镰刀的齿是给右手设计的,左手使着别扭。割得慢,还割过几次手,血直流。妈妈心疼:“你别割了,干别的吧。”还是我妈懂我。
爸是木匠,锯子电刨都是右手用的。我左手拿锯子,拉起来钝。电刨出风口在右边,左手推刨,刨花全往身上吹,一身木屑。爸笑:“本想让你接班,你看,左手连苦力活都干不了,好好读书去吧。”我真就好好读书了。
可左手也不是光给我添乱。
打乒乓球,别人都习惯打我左手边,以为打到我反手,其实那恰好是我的正手。常常打得对方莫名其妙。
小时候班里有个大个子,掰手腕没输过。我看他得意,就说:“咱俩比两次,右手一次,左手一次。你全赢算你厉害,我赢一次就算我赢,输了的请全班吃爆米花。”他答应。右手他轻松赢了,左手我先装没力气,等他放松时,突然发力,越掰越猛,居然赢了。全班欢呼!他想不通,后来知道我是左撇子,追着说我骗他。我笑:“我可没说我不是啊。”
大学想学吉他。同学让我抱抱他的琴找感觉。我一抱,他说:“你怎么用这只手?”我说左撇子。他摇头:“那得换弦,谱子也不一样,麻烦。”我放弃了。后来碰上一位吹笛子的师傅,他说笛子不分左右手。我跟他学,还真学会了。
孩子出生后用右手。有段时间我俩比赛用筷子,他学右手,我学左手,看谁先夹起花生米。一周下来同时学会了。他不知道,我左手有底子,故意放慢了。
踢球也用左脚。队长常把我放右边路,我下底不传中,直接内切用左脚射门,经常出奇制胜。
后来当了老师。上课画圆没带圆规,就用左手小指按在黑板上当圆心,拇指食指捏粉笔,一转,一个圆。学生哇地叫好,从此叫我“左老师”。随他们叫吧,亲切又温暖。
正式场合握手,习惯性伸出左手。对方一愣,我才反应过来换右手,自嘲:“我左右不分。”敬酒也提醒自己用右手——不能失礼。熟人常调侃:“左撇子聪明。”我听了就当真的听,心里美滋滋的。
从小被迫着改,改了一半,留了一半。现在当老师,班上有左撇子的学生,我从不让改。告诉他们:“顺手就行。”
右手跟这世界打了几十年交道,该握的手握了,该敬的酒敬了。左手呢,守着我自己那点顺手的活法,画圆、掰手腕……一样没落下。
四十不惑了,两只手各干各的,谁也不委屈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