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志嫦
恍惚里我看见神医淡定的样子,看见我的朋友顶着烈日拔草药的背影。
今年夏天的时间似乎特长!特热!这热,简直是活的,热得有形,有重量,有脾气!像个执拗的顽童,拿指尖一寸一寸地掐你的皮肉。尤其是台风要来的日子里,那热尤其蛮横。晚上散步,热,索性从脚底往上传,全身铺开了,摊在脊背上,汗,一颗一颗从毛孔里挣出来,还没等凉透,便被新来的汗挤落了。后背的皮肤就这样日夜浸在汗的河流里,终于溃败:先是星星点点的红,后来连成片,成了“地图”,痒,钻心地痒,痒得你想把那一整块皮肉揭下来。
痒到极处,人的意志就薄了,薄得透光,照见最原始的焦躁。我几乎要拿指甲去抓,去犁,去把那片瘙痒的“田亩”翻个底朝天。但理智的小手总在最后一刻攥住我,它说:莫抓,抓破了要感染的。于是那痒便存着,存成一种钝痛,一种沉甸甸的包袱,我背着它,在屋里踱步,从窗边踱到门口,从门口踱回窗边,像一头困在笼里的兽。
朋友夫妇来家喝茶。他们常来,在我好的时候来,在我坏的时候也来。但我坏的时候,他们的来就有了另一种颜色,带着一种近乎莽撞的关切。女的说:“你这样不行。”男的点头后没说话,他早些年就被我封为“神医”,虽是乡村赤脚医生,但是他有绝活,比如长期卧床的人得了褥疮,哪怕坏到骨头露出来,到他手里都能“妙手回春”。他几乎是命令的口吻叫我先生帮忙掀开我的衣衫,看我背上的那片“江山”。接着,用一种平静的、不容置疑的口吻说:“放血!”
我向来怕针,但那时,后背的痒已叫我没有了多余的担心,竟觉得针或许是个解脱。他说放血,仿佛是说一件极寻常的事,像说“今天天气热”一样。大概因为放血,尤其是舌根下放血,也是他的绝活,因为这个绝活,他救治过很多中风的人。他从包里取出一包大针,那些针在灯光反射下,寒光闪闪,我闭上眼睛,想象着一股股毒血从我身上流出来,居然有一种“绝地反杀”的快意!他用塑料袋拴贴在我的两条小腿,然后撕开摊平在地上,接着拿一瓶酒精浸透一堆棉花,开始在我的脚腋窝处涂抹,凉丝丝的,他叫我双手扶着墙壁,别往后看。越是不看,我越是觉得针来了,来就来吧,来得痛快一点,我故意催促着他。针落下去的时候,没有预想的疼。一针,二针,三针,哗哗的血流出来了,顺着小腿往下,而另外的腿腋窝已经开始了,我转身,看见我的血洇成一片温热的湖。暗红的,黏稠的,不像血,倒像熬过头的糖浆。看自己的血离开自己,竟有一种奇异的解脱,仿佛那些痒、那些汗、那些积郁在皮肤底下的浊气,都
随着血一起流走了,殷红的一滩,是胜利的战果,是勇敢的回击……
真神奇,血放完,痒果然轻了。像退潮,一层一层地退下去,露出底下平复的沙滩。我的呼吸顺畅起来,方才被痒攥紧的肺叶啊,如今舒展了。“神医”默默地蹲在地上,替我擦着脚背的血,收拾着地上的垃圾,像做完一件手艺活。女的看着我,给我竖起了拇指,她眼里有亮亮的东西,说:“我明天去找些草药熬水来给你洗澡。”那一晚,我终于沉沉地睡了个安稳觉!
第二天上午,她发来图片,满满一篮子我不知名的草药,我能想象,她一定是顶着烈日去郊外采摘的,回来时脸一定晒得通红,头发一定是湿了贴在额上,却还笑着把篮子拍给我看,她像个得了奖的孩子。晚上我把草药洗净,煮出墨绿的汁水,满屋子都是青涩的、野性的气息。那气息钻进我的鼻孔,竟觉得比任何香水都好闻,那是土地的气味,是烈日与露水共同酿造的气味。
我后背的皮肤贪婪地吮吸着那苦涩的汁。药汽蒸腾上来,蒙了我的眼,我的意识开始恍惚。恍惚里我看见“神医”淡定的样子,看见我的朋友顶着烈日拔草药的背影。后来,热还是会来,汗还是会出,但后背那片溃败的“江山”再也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