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小武
小时候,随父亲去种地,有一回看到一个陌生的老人家,只见他满头银发,西装笔挺,在田地里这里走走,那里看看。父亲问:“回来了?”“回来了。”“离家有几十年了吧?”老者深情地说:“快半个世纪啦。”看父亲问话的样子,似乎他俩是老熟人,可是我问父亲他是什么人,父亲只是说出远门回乡的人,后来见了好多个这样的老人,才知道他们是华侨。家乡是华侨之乡,爸说,不少华侨离家是带一抔泥土走的,这话我信。同样的道理,很多华侨回来也会去看看他们种过或者他们的父辈种过的田地。
奇怪的是,我并没有远离家乡,也没有到老华侨的年纪,放假的时候,或者烦闷的时候,不知为啥,也喜欢在父母种过的田地里走走,看看。其实看不看,都是那些草,那些树,有什么好看呀,可就是喜欢看,看过了就有一种放松感、充实感。
父母留下来的田地有水田,有旱地;水田种水稻,旱地种果树和木薯,青菜和番薯在两种地都可以种。小时候,跟着父母在这些田地上挥过汗,淋过雨,晒过太阳,这其实都是苦涩的回忆,可是现在回忆起来却是充满着温馨和亲切感。
有几块田,隔着一座大山,收割水稻时要把打禾机拆开部件,抬过大山。劳动很辛苦,渴了喝清凉的山泉水,饿了就在山里做饭,吃完午饭在已经脱粒的稻草堆里躺着休息,嗅着新鲜稻草的味道,很舒服。初三毕业那年暑假,我在田里干活,妈顶着烈日翻过大山来通知我,分数过了中师体育班的分数线,要马上回去参加术科复试。我觉得奇怪的是为什么这么慢才接到通知。妈说好在班主任骑自行车走了十几公里来通知的,否则就错过复试机会了。于是回去,脚上都还带着泥,直奔考点,参加复试。复试有一项是篮球运球,总是笨手笨脚,跟其他学生没法比,于是跟中师体育失之交臂。其实我的手并不笨,挥锄头、割水稻都非常熟练,只是没时间打篮球罢了。妈知道后遗憾地说:“那就再跟我干几年农活吧。”其实妈后来也没怎么叫我干活。而今,几次想回山沟沟看看父母种过的田地,可是大山的路被荆棘封得严严实实,无法过人了,田里的草有多高,有多密,全都不知道,现在,除了菜园,最肥沃的田都不耕种了,更别说山沟沟里的田了。当年田边挖的简易灶,也不知还在否,而母亲当年翻过大山来通知我复试时,那又累又高兴的情形,却还历历在目。
冬季挖木薯,先是妈带队,后来是大姐带队。挖木薯,刨木薯,晒木薯,几天后还要翻木薯片,都要在山坡地里完成,山里风大,非常冷。挖木薯时节是斑鸠的幸福日子,斑鸠喜欢吃木薯碎片,吃得胖嘟嘟的,那个年代看到斑鸠,老想到斑鸠的肉很鲜美。现在看斑鸠,想到的却是形态玲珑,鸣声如歌。几十年后再去木薯地看,一棵木薯都没有了,木薯地几乎都被野生的灌木霸占了,于是带上锯子,一棵一棵锯掉,过段时间,又长满灌木,只好每几年去锯一次。
走过妈种过的菜地,有时候会有意外发现,菜地会有遗漏的紫薯,几年没挖,长成几十斤的大紫薯。看到大紫薯,又回想老妈在菜园忙碌的场景。先前回家,要是妈不在,到菜园里找,准在。妈看到我回来,笑眯眯地说:“回来了。”现在回家,妈常坐的椅子还好好地放在那里,可是再也听不到那句熟悉的话了,妈安息在另外一块菜地里,那是妈劳作一辈子的地方。每到母亲节,到菜园里采集一束菜花送给妈,陶瓷相片上,妈依然笑眯眯的。
小时候,家里的果树都被“入社”了,果子成熟的时候,只能眼巴巴地望着。改革开放后,父亲种果树的积极性大涨,当年种的橄榄树都是矮小的秧苗,到我去外地读书的时候,橄榄开始丰收了。橄榄有了收成,摘橄榄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父亲为了给我筹措学费,一大把年纪,亲自爬树去摘,有一次摔倒了,不幸中的万幸,只受了点轻伤。现在去地里看父亲种的橄榄树,几乎每一棵都一人合抱那么大了,台风都吹不倒了,结的橄榄很香。父亲还种了很多柿子树,柿子成熟的时候,把它载到市场上去卖。父亲不是生意人,卖水果不内行,但最终也全部卖掉。现在,每年九月柿子红,没有人去摘,满树甜甜的红柿子,像挂着一树小小的红灯笼,引得满树的小鸟,叽叽喳喳的,像举行一场盛宴。我走过柿子树下,看到太阳底下的“小红灯笼”,拍成精美的照片,可惜父亲再也看不到这些了。
不管是旱地还是水田,都留下父母无数的脚印和汗水,都出产了赖以成长的作物,因此我觉得这些土地很温馨,很亲切。
父母留下来的田地越来越少了,高速铁路从村里经过,征了一块,旅游区开发,又征了一块,最近又在规划环城路,又要征一块。家乡的交通越来越方便,乡土气息却越来越淡薄,城市化势不可挡,我倒希望城市化的脚步放慢点,给家乡留点泥土的气息。突然间变成城中村会让灵魂无法安放的。
著名人文学者、文艺理论家刘再复说:“故乡在,灵魂就不会荒芜。”其实田地也是故乡的一部分,田地没了,灵魂会部分荒芜的。如果老屋再被拆迁,故乡怕是只留存在书本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