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婆婆跟我聊起小区里那些老人家的晚年光景，语气里满是感慨。她说，凉亭底下，每天都聚着一帮老姐妹，有的说要轮流在几个儿子家住，儿子们斤斤计较，就连月底多出来的一天日子，也要争来吵去，闹得家里不得安宁；有的说儿女为了伙食费、养老钱互相推诿、吵个不停；还有的说遭到儿子儿媳的冷落，在家里过得小心翼翼、满心委屈；还有个阿婆，儿子给她租了个车库住，夏天闷热冬天阴冷。

婆婆心里头，却不由得想起同坐在凉亭里的洪老太。洪老太从来不跟着搭腔诉苦，只是静静地听着，轻轻摇头。

洪老太今年八十九了，她和老伴生了一女五子，最小的儿子因身体弱，九岁时不得已送给别人抚养，现在两家还有来往。洪老太夫妇年轻时，一心只为养家糊口，天天早出晚归、埋头干活，顾不上好好管教儿女。再加上过去乡下条件差，能读书出头的孩子本来就少，留在身边的几个儿子早早便务农或外出打工谋生。

虽说孩子们读书不多、普通平凡，但孙辈个个争气。大儿子生了两女一男，另外三个儿子各生了一子一女。随着孙辈一个个出生，老两口就放下手里的农活，轮流去几个儿子家里帮忙带孩子、做家务。带娃的这些年，他们时时刻刻叮嘱小辈，要勤快好学、心地善良、待人忠厚，把客家人踏实本分的家风传授。四个孙儿都很有出息，考上了编制——一个做了老师，两个在镇政府，还有一个在税务所。

十多年前，四个儿子陆续从乡下搬到了梅城定居安家。日子越来越好，洪老太和老伴终于可以放下操劳一辈子的担子，安心养老。老伴住在大儿子家，洪老太则住在三儿子家。

九年前，洪老太的八十四岁的老伴走了。四个男孙商量好，每人每个月拿出两百块钱给奶奶。就这样，洪老太每个月都有八百元生活费，手头宽裕，日子过得清闲又舒心。

三儿子儿媳平日里工作忙碌，常常来不及回家做饭。每到周末，孙儿们来看她，也不空手，有的带一兜橘子，有的买一袋蛋糕，有的拎一条鱼。洪老太就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灶上的火苗舔着锅底，油滋啦一声响，葱姜爆出香味。她常做拿手的芋子包，猪肉剁得细细的，拌上虾米和香菇，包进揉好的芋泥皮里，上锅一蒸，满屋都是香气。家中孙儿在江南学校教书，洪老太怕他放学回来吃不上热饭，总会提前买菜备料，亲手做上几道他最爱吃的客家家常菜。“奶奶，还是你做得最香。”本来想点外卖的孙儿扒着饭说。她笑了。

洪老太平日里想吃点什么、买点什么，都可以随心置办。年纪大了偶尔身子不舒服，家门口就有诊所，看病拿药都很方便，不用奔波折腾。洪老太常常感叹，现在的日子真是太幸福了，要是还待在深山老村里，买东西、看病出行样样不方便，哪有城里这般舒坦省心。

婆婆说完洪老太的事，轻轻说了句：“人啊，年轻时比谁干得多，老了就比这点和气。”我听着，点点头。我知道，婆婆心里头，既替洪老太高兴，也在想着自己的晚年——做子女的，能不能也让家里的老人，活成别人嘴里的“洪老太”呢？

平淡烟火里，一份儿孙的体谅与孝心，便是老年人最实在的幸福。（许素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