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版:程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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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版:程乡
2026年7月15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一堂雪色 半生师光

□李永清

弹指一挥间,耕耘杏坛已数十载。年过知非,褪去了往昔的懵懂浮躁,回望一路教海征途,心中常常感念的,依旧是大学时指引我前行的刘劲予老师。这些年接触过的师长不少,多数教诲都随着岁月慢慢冲淡,独有刘老师的谆谆教导,深深烙印在我的记忆里,从未褪色。

时光缓缓漫溯,20世纪90年代,我就读广东教育学院中文系。也是在那段单纯的求学时光里,我有幸遇见了刘劲予老师。当时他担任中文系副主任,后来升任学院院长。他身形高大,略有发胖,谈吐温和沉稳,为人质朴真诚,对待我们这群普通学子,始终耐心细致,让初入省城内心局促的我,感受到了十足的温暖。刘老师担任我们东方文学与比较文学课程,专业积淀深厚,学术视野开阔。他的授课方式灵活多样,抛开了枯燥的理论堆砌和教条式的知识灌输。他上课总带着我们沉浸式品读文本,拆解文字背后的意境与内涵,让原本深奥的专业知识,变得通俗易懂。

日历翻过几十本,大学多数课堂的画面都已然模糊,唯有刘老师讲授川端康成《雪国》一课,我至今历历在目。那是一个整段连堂课程,没有刻板的结构梳理,没有套路化的主旨归纳,恩师只是凭着惊人的记忆力,带着我们走进《雪国》独有的清冷空灵的文学世界。他有条不紊地为我们剖析人物的灵魂特质,对比赏析驹子与叶子迥然各异的人生底色。命运漂泊的驹子,一生被生活磋磨,却始终怀揣赤诚,以隐忍和善良直面困顿的人生;干净纯粹的叶子,自带孤寂清冷的气质,身上萦绕着独有的虚无与淡然。读懂人物之后,他再由浅入深,为我们解读作品的艺术手法,讲解雪景与心境相融的意象构建,让我们多方感知川端康成作为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的独特文风。

整整一上午的课程,精神饱满的刘老师,讲起课来字字走心。我端坐桌前,执笔捧书,静静地汲取着全新的文学认知。这一堂落满雪色的文学课,是我人生真正的文学美育启蒙。它在我心底埋下了以美育人的种子,也开启了我对语文教学的初步认知:语文从来不是机械的知识传授,更不是生硬的说教,核心在于浸润感悟,让学生在遨游文海中领略美。

大学时光匆匆即逝,毕业论文是学业收官最关键的一环。结合自身学习积累,加之日后要面对中学语文教学,我敲定了《语文教学与审美教育》这一选题,并选刘老师担任指导老师。可初稿完成后,我自己都倍感失望,观点与例证不能形成完整闭环,只是生硬地将审美教育和课堂教学强行结合,不贴合教学实际。这时,日常工作异常繁忙的刘老师,特意挤出宝贵的休息时间,详细审阅我的论文。他从全文整体框架搭建、论据素材补充,直至段落语句衔接等,逐一指正。当时他反复叮咛的那句话,我至今依然铭记于心:“语文审美教育不能浮于表面,一定要扎根文本、落地课堂,让学生在读文品文中,潜移默化地提升素养。”在恩师严谨专业的指导下,论文最终顺利定稿,为我的大学生涯画上圆满的句号。

更让我倍感温暖的是,恩师的栽培从未止步于我的毕业离校。审阅完终稿后,他认为我的选题对一线语文美育教学有一定的参考意义,主动提出帮我进一步打磨精进,力争期刊公开发表。正是靠着恩师的无私点拨与全力举荐,我的论文得以在《广东教育学院学报》刊发。当年这本学报,刊发的基本都是高校资深教授、骨干教师的科研成果。作为一名刚刚走出校园的毕业生,我的文章能够登载其上,于我而言,是莫大的鼓舞,更是终生难忘的殊荣。

收拾行囊,我返乡回到梅州县域中学,坚守在高中语文教学一线。恩师驻守省城高校,山水相隔,此后师生见面日渐变稀。常年山区执教,我深知自己资质平凡,谈不上亮眼的教研成果,更勿论突出的育人实绩。总觉得愧对恩师的殷殷期许,不敢让无为的自己叨扰恩师。虽少有联系,但恩师传递给我的美育理念与治学精神,始终贯穿在我日复一日的语文教学中。工作之余,我也常常反复品读恩师发表于《中国人民大学学报》的经典文论《悲美·丑美·凄美——论川端康成的〈美丽与悲哀〉》。这是他深耕东方文学美学研究的呕心力作,视角新颖独到,精确阐述了悲美、丑美、凄美的审美边界,深度拆解了川端康成文学中残缺清冷的独特美学体系。一次次体悟中,拓宽了自己的教研视野,让我对语文课堂美育的落地实施,有了更立体的理解,终而形成自己“激情·诗意·灵活”的教学风格。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一直以为,经年未见,师生情谊只会定格在回忆里。直到数年前的一个夜晚,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彻底打破了我内心的拘谨。那天夜里,大概八点多,手机忽然弹出一个陌生的省城来电。我犹豫片刻,缓缓接通。电话里传来一阵沉稳又带有磁性的声音:“祝贺你,你的论文《新课标下高中语文古诗词大单元教学的实践研究》获得省级评比一等奖,结果已经正式公示了。”突如其来的喜讯让我猝不及防,我一时错愕不已,反复向对方确认消息真伪。恍惚之间,我对这一温润的语调总觉似曾相识,便试探着问道:“您的声音,太像我的恩师刘老师了。”话音刚落,电话那头便传来恩师爽朗熟悉的笑声:“我就是刘劲予,换了新号码,你不知道罢了。”那一刻,无尽的温暖与动容,瞬间包裹了我。遥遥千里夜色,隔不断师生情谊,郁积多年的自卑与疏离,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原来这么多年,恩师还记挂着远在乡野的我……

风风雨雨从教路,却总难忘刘老师那一堂浸润心灵的雪色课堂。一堂《雪国》的独到解读,为我种下了以美育人的教育初心;一篇精深的学术文论,数十年滋养我的文学审美;多次耐心细致的论文点拨,为我推开了教研治学的大门;半生静默绵长的记挂,让我读懂了真正的良师,从不限于授业解惑,更懂得温情育人,静待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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