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金书
竹林深处,一株新笋刚刚顶破泥土。它抖落一身泥屑,嫩黄的身子才探出地面,便仰头望见了身旁那株直插云霄的老竹。
“竹伯公,我要熬多久,才能像您这般高?”
老竹的叶片在风中轻摇,声音慢悠悠的,透着岁月的从容:“娃呀,我可不是一天长成的。四十二年前,我也跟你一样,刚从咱平远的客家土里,怯生生地钻出来。”
“四十二年?”小竹笋愣住了。
“头一年,我只冒了一节。”老竹的目光越过竹梢,望向山那边氤氲的雾气,“那时候穷,村里学堂缺老师。我十八岁,高中刚毕业,就被叫去代课。粉笔是半截半截的,黑板裂了缝,我就用石灰水刷了一层又一层。第一回站上讲台,腿肚子直打战,声音抖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是边教边学呗。”老竹的竹节在风中发出一声轻响,“兴宁师范读了书,华南师范又念了几年。那时候家里穷,每个月微薄的工资要掰成几瓣花。有几次真想不干了,去外面闯闯。可一想到山里那些娃的眼睛,脚又钉在了原地。”
“您就没想过走?”
“想过。”老竹坦然道,“有一年,跟我一起毕业的同学,有的去了深圳,有的当了干部。说实话,眼红过。可后来我想通了——扁担挑的是日子,筷子夹的是饭碗,而我要做的,是给后来的娃们遮风挡雨。”
“那……您教了那么多年,有没有教出厉害的学生?”
老竹笑了,竹节上的纹路深一道浅一道,像岁月刻下的年轮:“有啊。有一年毕业班,全县语文成绩排名,我那班排到了前面。有两个学生,作文拿了满分,后来考上了好大学。那娃现在逢年过节还打电话来,喊我‘李老师’。”
“那您成功的秘诀是啥?”
老竹顿了顿,叶子沙沙作响:“秘诀?哪有什么秘诀。你看我这竹节——一节一节,都是熬出来的。风来了,弯一弯,弯而不折;天旱了,根往深里扎,找水喝。教书也一样,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就这么熬过来了。”
他停了停,又说:“娃,记住一句话——竹要空心才能高,人要实心才能立。光有空架子,风一吹就哗哗响,站不住。根扎得深,腰杆才挺得直。”
小竹笋默默记下了。
春去秋来,小竹笋一节一节往上长。它记着老竹的话,把根往深里扎。风来了,学着弯一弯;天旱了,往地下更深处找水喝。
许多年后,小竹笋长成了新竹。老竹虽然枯瘦了,可还直挺挺地站着——他的竹节里,藏着四十二年的故事;他的根底下,连着整片生生不息的竹林。
一个春天的早晨,一位退休的老教师路过竹林,站了很久。他摸着老竹粗糙的竹节,像摸着自己四十二年的讲台。
“这辈子,没白过。”他轻声说。
风吹过竹林,叶子哗啦啦地响。那是四十二年的教案,在岁月里翻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