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志光
那棵梧桐树见证了我从军人到自学者的蜕变。它的落叶告诉我时光易逝,它的新芽又给我希望。
1985年的秋天,军委裁军百万的命令像一面旗帜,飘落在我们营区的梧桐树上。那棵梧桐就立在窗前,枝干粗壮,叶片宽大,在晨光中泛着金边。那些日子里,我常常站在窗前,看梧桐叶由绿转黄,又由黄转枯,仿佛数着我们在军营里剩下的日子。
部队整建制撤并的消息传来后,训练场上的口号声渐渐远去,维修战机的器械碰撞声也少了。我们像一群被按下暂停键的官兵,在等待中消耗着时光。每天清晨,我依然按时起床,整理内务,然后站在窗前发呆。梧桐树上的鸟儿倒是自在,它们扑棱棱地飞向天空,翅膀划出的弧线,让我想起自己即将转业的命运。
那时候,文凭就像军营里的肩章,明晃晃地挂在胸前,决定着未来的去处。我只有一张空军长春第二航空机务学校的中专结业证书(1980年9月),在人才市场上轻得像一片梧桐叶。某天清晨,我依然站在窗前,看着梧桐叶在风中翻飞,突然想到:何不趁这段等待的时光,给自己镀上一层金?
1985年的全国自学考试,掀起了全民求知的热潮。恰逢其时,同年6月,我以39624部队服装厂(那个年代,部队和全国一样兴办的自办经济实体)的名义报名参加了武汉市《中国统计干部电视函授学院》的自学考试。选择统计学专业,并非偶然,而是源于对统计工具的深刻理解和应用。在飞机维修质量控制管理岗位上,统计工具是我最亲密的“战友”——从数据波动中捕捉隐患,用概率模型预判风险,找出飞机故障发生原因,统计数据最有说服力。然而,统计学是一门交叉学科,其学习难度主要体现在数学基础要求高,要有较高的微积分、线性代数和概率论基础,理论与实践紧密、编程技能需求强等,这些都是我的弱项。而且,自学考试比高考还难。
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没有课堂,没有老师,没有辅导,只有一本本厚厚的教材和梧桐树下的晨光。《大学语文》的文言文像密布的密码,《高等数学》的微积分公式如同天书,《统计学》里的线性方程组更似迷宫。而《哲学》的抽象概念,则让我在唯物与唯心的边界徘徊。这些高中时代从未触及的知识领域,像一座座高山横亘在我面前,成了我必须啃下的硬骨头。
我像一名孤独的攀登者,在知识的丛林中艰难前行。每天清晨,我带着板凳坐在梧桐树下,用铅笔在教材上画出波浪线,将公式抄满泛黄的笔记本。落叶飘过纸页时,我便把拗口的古文拆解成白话,把微积分定理编成顺口溜。就像整理军装一样,把知识点整理得一丝不苟。除了划重点,记公式,还一遍又一遍地背诵摘录内容。梧桐叶的沙沙声,成了我学习时最好的伴奏。遇到不懂的地方,我就反复研读,像啃骨头一样,一点点地消化。
最难忘的是那些冬夜,裹着军大衣在灯下推导线性方程,哈出的白气与窗上的冰花凝成一片。有时候,一道题要琢磨好几天,直到豁然开朗的那一刻,那种喜悦无法言表。
武汉硚口区自考班的单科及格率只有40%,我却每次都能通过。十三门单科中,最后两科是转业回到地方续考的,参考12人,仅我和县统计局的何雨华2人一次通过。也许是巧合,每次考试结束,都会遇到一场或小或大的雨,我撑着伞走在航空路的梧桐树下。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轻响,像在为我鼓掌。梧桐叶在雨中显得格外清新,那种清新的气息钻进我的鼻腔,提醒我:下一场考试还在等着。
三年时光,十三门功课,我像梧桐树一样,把根扎进知识的土壤。当在武汉第63中学最后一门考试通过时,军营的梧桐树正抽出新芽。我站在窗前的梧桐树下,看着嫩绿的叶片在阳光下舒展,忽然明白:等待不是虚度,而是另一种形式的生长。
如今回想,那棵梧桐树见证了我从军人到自学者的蜕变。它的落叶告诉我时光易逝,它的新芽又给我希望。在军营的最后一个秋天,我不仅收获了知识和文凭,更学会了在等待中不放弃成长。就像梧桐树,无论季节如何更替,它总是挺直腰杆,向着天空伸展。
三年后,当我拿到统计学专业的毕业证书时,我已经在金融战线。那些被晨光镀亮的公式,被汗水浸透的笔记,最终化作银行经营表上更精准的数据分析——原来,自学考试啃下的不仅是知识,更是那个年代普通人向命运宣战的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