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看我，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清澈的好奇，像在看一本会说话的图画书。

午后的阳光穿过窗帘缝隙，在床尾落下一道细长的光柱。窗台上那盆仙鹤草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墙角。

房间里很安静。

门推开了。县城华鹏幼儿园的老师和孩子们走了进来。他们穿着浅蓝色的校服，个子高高低低，像琴江河畔春天的小秧苗，带着一身未被尘世沾染的清气，挤进了我这间略显拥挤的卧室。

孩子们没有急着说话。他们只是静静地围在床边，看着我。一个站在最后面的小男孩，被前面的同学挡住半边脸，踮了踮脚，又放下。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只是攥紧了校服的下摆。

那一双双眼睛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明亮，阳光落在他们的发梢和肩头，给每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老师站在孩子们身后，等他们安静下来，才轻轻走到床边。她俯下身：“钟叔叔好，我们来看你了。”

声音很轻。我抬头看她——她也在看我，嘴角微微弯着。

紧接着，孩子们一起开口：“钟叔叔好，我们来看你了！”

我笑了：“你们好，谢谢你们，谢谢。”

我想起来了。就是她。那天跟在师父身后来看我的那个姑娘，安安静静的，不怎么说话。临走时我开玩笑说：“下次多带几个美女来看我——”她的笑声留在我家，很久很久。

她当真了。

她微信给我发来一张相片。客厅墙角堆着大米、牛奶、花生油。还有一段视频——阳光穿过大树繁密的枝叶，在地上筛出一大片明明灭灭的光斑。孩子们就聚在这片树荫下，守着一个简陋的摊位。几个小家伙手里攥着金色的物品，红扑扑的小脸上带着点羞涩，又透着认真。路过的行人弯腰询问，孩子们举起打印好的微信收款码，或是把手机屏幕举得高高的，凑到行人面前。阳光贴在那方小小的二维码上。每传来一声清脆的收款提示音，摊位前就迸发出一阵雀跃的欢呼。她说，这些慰问品，是孩子们昨天义卖换来的钱买的。

那袋米此刻就放在厅里墙角，袋子上的字，微微带着光。

他们看我，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清澈的好奇，像在看一本会说话的图画书。

我看着眼前这些还没经历风雨的孩子，想起上一次那位师父临走时说的话：“好好活着，你的文章有人看。”

这一次，来看我的，是老师和二十个孩子——她也在里面。她走了以后，又回来了。

那天下午，阳光在墙上移动得很慢。孩子们离开后，屋子又安静下来。小秧苗们回学校去了，窗台上只剩下一盆不会说话的草。我偏过头，目光落回电脑屏幕上——那张相片里，厅里墙角，那袋米还在。光线从袋子上的字缓缓滑过，墙角落着几片孩子们鞋底蹭下来的草屑。但草尖上，依然亮着一小块。

钟展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