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煤涛
初春的风,还夹带着寒意,穿过黄金镇的那片竹海,来到清溪这个寂静的山村,吹过那斑驳的土墙,顺着青瓦,溜进了一座老屋。山尖的晨雾,还未散尽,拂过竹梢,漫过屋顶残缺不全的瓦,老屋的斑驳陆离,门前的清溪水缓缓流过,在晨光的照耀下,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天然的山水画卷。这座老屋为我的祖祖辈辈遮风挡雨,承载着我儿时嬉闹玩耍的时光,呵护着我快乐长大,无数个挑灯夜读的夜晚,给我力量。屋内墙上挂着几幅旧画,一张木桌,几个红塑料凳,朴素得像那本被我翻了无数遍的族谱。2015年2月15日这一天,一幅墨宝让这黯然无光的老屋熠熠生辉,将黯然失色的老屋渲染得如梦如幻。
我回到这座带着历史厚重感的老屋时,时光仿佛被墨香黏住,在斑驳的墙垣间缓缓流淌。我捧着这幅泛黄的墨宝时,忽觉欢喜漫溢,从心底涌到眼角,指尖触到的不仅是宣纸的温软,更是历史的温度。“黄金竹乡”四个大字,如竹节般挺拔,似清溪般灵动,落款处“伍绍祖 一九九五年十一月廿日”。我依然记得 1995年 11 月 20 日的冬日早晨,寂静的村子一下子热闹起来,那漫山遍野隐约可见的翠竹,都在雾色里晕开一层朦胧的诗意,到处彩旗飘飘,那时候我还是一个 15 岁的少年,我学着大人的模样,有板有眼地指挥小学生们列队,我和我的族人敲锣打鼓,欢声笑语,喜气洋洋欢迎时任国家体委主任伍绍祖先生的到来,伍先生踏着故乡的泥土,在岳母沈义[(1913.4~1998.3),女,原名朱焕香,广东省丰顺县黄金镇人。1928年参加农民协会,任乡农会执委,1936年加入中国共产党]的“胞衣迹”,泼墨挥毫留下这份眷恋。他的笔锋,既有体委主任的干练,更有对革命长辈家乡的深情。墨香袅袅,“黄金竹乡”四个字里,“黄”是土地的厚重,“金”是岁月的沉淀,“竹”是风骨的自立,“乡”是血脉的皈依。这四个字,把这红色清溪的根,把这黄金的竹,把这故乡的魂,都凝进笔锋里了。它们不再是简单的笔墨,而是伍先生对这片土地最真挚的凝视——凝视着朱焕香出生的地方,凝视着一代革命家精神的根脉。我今天能在故园的旧屋里,触摸到先辈的墨宝,仿佛与时空对坐,听它讲一段关于传承的故事。
在岭南广东,客都梅州,素有温泉之乡美名的丰顺县境内,有个乡镇,名曰黄金镇。黄金镇这个地方,孕育了两位了不起的客家女性,一位是李坚真,另一位就是朱焕香。朱焕香是我族内姑曾祖,那个以“沈义”之名行走在烽火年代的女性,她的故事,是我儿时启蒙的知识源泉,打开了我的世界观的大门。她的故事,是清溪村竹林里最坚韧的竹节,不张扬于春风得意时,只默默扎根于贫瘠的泥土;任凭岁月风吹日晒,依然以挺拔的姿态,撑起一方水土的安宁与希望。我虽未亲见她的峥嵘,却从族人的口口相传、红色故里的描述中,拼凑出她的模样。早年投身革命,她曾是暗夜里的星星之火,在动荡年代,以柔弱之躯扛起信仰的旗帜。她把青春和热血,泼洒在中华大地的山水间。她或许曾在清溪的溪畔洗衣,让溪水带走旧时岁月的污秽;或许曾在竹林的阴影里密会同志,让竹叶的沙沙声掩护革命的火种。她的背影,融入了这片土地的肌理,成为“黄金竹乡”最深沉的底色。
站在老屋中,看着墨宝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我的心中满是欢喜与敬畏。欢喜的是,这幅墨宝将我的家乡与革命先辈的记忆紧紧相连;敬畏的是,朱焕香和我的曾祖父那一代人,在动荡中坚守信仰,在黑暗中寻找光明。他们的足迹,已化作清溪的流水、黄金的稻田、竹海的涛声。
走出老屋时,晨雾已散,阳光穿过竹梢,洒在清溪村的路上。风过竹乡,墨香悠长。这是一份欢喜,更是传承。在这墨香里,我仿佛与朱焕香姑曾祖隔空相望,看见她眼中的光,也看见自己心中的火,正随着竹影婆娑,在“黄金竹乡”的土地上,静静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