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未歇,暑气依旧。那碗擂茶,终究到不了我嘴边。可那滋味,早已从舌尖泛上来了。
窗外的蝉鸣,一声叠一声,把琴江六月的午后叫得愈发闷热。我躺在防褥疮气垫上,浑身黏腻,连呼吸都带着暑湿。
忽然,耳边传来一阵声响。
“笃、笃、笃……”
沉闷,单调,极有韵律。像一把钥匙,瞬间拧开了记忆深处某扇门。
小时候的夏天,也是这般难熬。母亲搬出那个内壁刻满沟壑的陶钵——那是外婆传给她的,钵身的纹路被几十年擂茶磨得温润发亮,像老屋墙根的青苔,摸上去有时间的凉意。她抓一把茶叶,加些从菜地摘的紫苏、薄荷,再添几片香草,撒半把芝麻,坐到灶台边,握起那根擂棍。擂棍是茶树杆削的,被手掌磨得油光发亮,握久了,手心沾上茶的涩香,洗过手还淡淡地香着。
母亲一边擂,一边和来串门的姐妹说闲话。谁家的猪生了崽,谁家的稻子长得旺,话也一圈一圈地绕。其中有个大姐,生得一双月牙眼,笑起来弯弯的,嗓门最亮,笑起来整间老屋嗡嗡响。她有时伸手替母亲扶着陶钵边沿,怕那钵在桌上打滑。母亲偶尔抬头,擦一擦额角的汗,看我蹲在旁边,便笑一笑:“快了,快有擂茶喝了。”
那“笃笃”声,混着窗外的蝉鸣,成了童年夏天最安稳的背景音。
我蹲在旁边看。母亲的手臂随着擂棍缓缓起伏,汗水顺着下巴滑落,滴进钵沿。那些干硬的茶叶和草药,在擂棍一圈一圈的碾压下,慢慢碎裂、相融,揉成一团碧绿浓稠的茶糊。
滚烫的开水冲下去,“轰”的一声,一股草木香气漫开来。燥热的空气顿时清润了。
母亲舀起一碗,吹去浮热,放进一勺熟花生米,撒上一把金黄炒米,递到我面前:“喝吧,解暑。”
我总先捞花生米吃,再皱着眉小口抿。入口是草药浅浅的苦涩,转瞬,花生与芝麻的油脂香在舌尖缓缓化开,酿成满口温润的甘甜。嚼一把泡得饱满的炒米,吱吱轻响间,一整个盛夏的烦躁,都被这碗茶熨平了。
如今,那个笑起来老屋嗡嗡响的大姐远走他乡几十年,再无重逢。母亲也老了,脑梗后手臂没了力气,再也握不稳那根擂棍,擂不动一钵新茶了。我躺在这方寸气垫上,再也喝不到母亲亲手擂的茶。
只有那“笃笃”声,还在耳边响着。
我听着听着,心头忽然一震。
蝉鸣未歇,暑气依旧。那碗擂茶,终究到不了我嘴边。
可那滋味,早已从舌尖泛上来了——涩的,香的,甜的,一圈一圈,都还在。
只是擂棍静了,陶钵空了。这一圈的滋味,往后不知还有谁来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