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世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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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版:世相
2026年7月7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一碗面粄

●黄锡章

这哪里只是一碗面粄?那是在一个少年被饥饿与窘迫围困的黄昏,从天而降的一整片温暖天地。

直到如今,闭上眼,鼻尖仍能萦绕起那碗面粄的清香——面粉疙瘩在沸水里沉沉浮浮,托着一枚金黄完整的荷包蛋。热气氤氲间,模糊了1964年秋天那张温柔的脸,也晕开了一段藏在岁月深处的师生情。

那一年,我在兴宁罗岗中学读初二。原班主任曾茂贤老师被抽调参加“社教运动”,李宗美老师接过了我们的班级。她走进教室的那一刻,恰似一缕江南和风,轻轻拂过我们这群粤东山乡孩子的心田。

她是江苏宿迁人,身材高挑,在那个普遍清瘦的年代更显挺拔。脸色白里透红,眉眼弯弯,一笑便眼含星光,宛如山涧被阳光照亮的清泉。一开口,软糯的江苏口音与生硬的客家话轻轻碰撞,常引得我们偷笑。她从不恼,只是放慢语速,耐心地把每一句话,温柔地送进我们心里。

那时物质极度匮乏,我们的青春,都裹在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里。

难忘那个周日傍晚,我从十几里外的家中赶回学校,早已错过了晚饭,正对着冷清的宿舍独自发呆。忽然有同学跑来,说李老师叫我过去。我心里忐忑不安,穿过内校门,走下一段小坡,便到了她租住的彭屋民房。

门虚掩着,暖黄的灯光混着淡淡的柴火气扑面而来。她系着一条素净的围裙,正在灶台前忙碌。见我进来,立刻温和地招呼我坐下,用那口亲切的“苏式客家话”轻声问:“听讲你冇食夜?正长身体,怎么能空着肚子。”没有多余盘问,没有半句责备,她转身继续忙活。

我拘谨地坐在天井边的小竹椅上,静静看着她舀水和面。那面粉带着淡淡的麦麸色,在她纤长的指间聚拢、成型,捻成一颗颗拇指大小的面球。锅里水沸,面粄“扑通”落入水中,起起落落。最后,她从竹篮里取出一枚鸡蛋,在锅沿轻轻一磕——那枚金黄,便稳稳卧进了乳白的汤里。

那碗面粄端到我面前时,热气瞬间模糊了双眼。我埋头大口吃着,面粄筋道弹牙,蛋香浓郁绵长,汤里似还滴了几滴珍贵的猪油,香得让人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我不敢抬头,生怕眼泪掉进碗里。她只静静坐在对面,含笑望着我:“慢慢食,不够还有。”

这哪里只是一碗面粄?那是在一个少年被饥饿与窘迫围困的黄昏,从天而降的一整片温暖天地。

另一份刻进骨血的温暖,来自一个阳光斜照的午后。课间我起身回答问题,后裤腿“刺啦”一声,被凳上的木刺钩破一个大洞,冷风直往里灌。我满脸通红僵在原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李老师知道此事后,并未声张,只是下课后来到我身后,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跟我来。”

我再次走进她的出租屋。她让我稍等,转身进了里间,拿出一条深蓝色的男式长裤——布料厚实,膝盖处有细密的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这是刘老师的(她丈夫刘明芳),你先换上。”语气自然得如同递给我一本书。

我在里间换裤子时,她已戴好顶针、穿好棉线。我坐在天井边的条凳上,她坐在我身前,一针一线为我缝补破裤。针脚细密匀称,在粗布间轻轻穿梭,只听见细微的“沙沙”声。四下安静极了,我听得见自己的心跳,看得见她低垂的睫毛——那双本应执笔教书的手,此刻握着针线,沉稳又熟练。阳光落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那一刻,我早已忘了破裤的窘迫,心里只盛满沉甸甸的感动。后来同学们看见我裤脚上那排整齐的“蜈蚣脚”,都忍不住赞叹:“李老师嘅针线,真系靓!”

我们都以为,这样温柔的时光会很长,长到我们长大成人,能笑着回报她一份心意。可时代的洪流,远比想象的更湍急。两年后,我回到乡村,在泥土与稼穑间继续未完的青春,再后来,从军远赴云南。噩耗来得猝不及防——1973年,李宗美老师,竟意外失去了生命。风从遥远的南粤吹来,带着我无法想象的寒意。我怔立在哨所旁,手中钢枪被攥得发烫。那个从烟雨江南走来、把吴侬软语融进客家山水的女子,那个用一碗面粄、一枚鸡蛋、一条裤子,为贫寒少年缝补尊严与温情的李老师,您可知道,我是多么怀念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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