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智敏

面临信息互联、万物智能时代，城市温度与市井活力，应更好并存相融。

一块崭新的告示牌，直立于道路拐弯处，“临时摆卖管理规定”的字样，格外醒目。它好像一位沉静的协调者，无言规劝着商贩，把沿路自发形成的小小集市，梳理得井井有条。

约三车道宽的支路，蜿蜒着从我住的小区边缘铺展而过。道路东段的闲置地，被铁皮挡板围蔽着，上面绘有诗词书画、印着标语广告，如同一条引人注目的绚丽画廊。中段，一排高耸的大榕树，苍劲挺拔，枝叶繁茂，蓊蓊郁郁的绿荫撑起一片清爽阴凉。久而久之，弓弦般的支路上，地摊日益增多，一个驳杂的露天小市场，悄然形成。

于是，告示牌应运而生，道路热闹而不嘈杂，鲜活而又适度。

大小不一的摊档，排布在许可经营线内，错落有致。小生意人不吆喝，心平气和，张弛有度。路面偶尔短暂拥堵，众人似乎心有默契，彼此礼让，总能快速恢复通畅。这里，商品种类繁多，三餐果蔬、熟食、小吃应有尽有，日常用品琳琅满目，价廉物美。间或，古旧器物，老酒回收点缀其间，另有一番韵味。

清闲时，商贩神态颇为奇特。有的刷手机娱乐，有的与亲朋好友视频闲聊，还有的对着简易的K歌屏幕，细声忘情哼唱。看到他们半忙碌半悠闲，从容淡定的模样，我忍不住发笑，对诸多困扰的生活，又有了新的领悟。

若要论最受欢迎的摊商，当属“胡须哥”。他身形瘦小，常穿一身灰色或草黄色衣服，沾泥带土；脚趿拖鞋，长发向上挽盘。大半张脸被浓密的胡须遮盖，棕黑的卷须从鬓角蔓延，垂至下颌，好像一束山羊须，大家称他“胡须哥”。他的果蔬新鲜，大多比市价便宜，时常附带“加量不加价”的甜头。每当他的三轮农用车停定，大爷大妈好像生怕失去什么似的，立即围拢过去，争先选购。有一次，“胡须哥”身体不适，出摊缺席，常客一边等候，一边叽叽喳喳议论，有的还打电话或发微信问候。日复一日，晨曦初露，他总是如约而至，卖完菜后匆匆离去，租用的十多亩地正等待着他打理。今年春天，他租了一间小店。每当菜市高峰期后，他便关闭店铺，将菜分门别类，标明价格，摆放在店门口，让顾客“诚信扫码”，自选自购。挂在他嘴边的一句话，我记忆尤深：只要多出些汗，青菜瓜果自然从土地里长出来。

我屡次光顾“胡须哥”，其他大多是点头之交，另有一位卖拐枣的摊主，也铭刻在我脑海，始终难以忘怀，尽管不知姓名，也无缘再相逢。

一天，我下班途中，忽然狂风骤起，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泼下，我慌忙停下，从电动车篮里，取出雨衣穿上。谁料，装有现金、手机、证件和银行卡的皮包不翼而飞，我好不懊恼，惋叹自己倒霉，暗自揣测，要是给小贩捡到，恐难再完璧归赵了。

我焦急地拨通了手机，但无人接听。骤雨初歇，抱着一丝侥幸，我沿原路细细找寻。一间店铺屋檐下，小板凳上，端坐着一位五十开外的男子。他，脸庞瘦削，皮肤黝黑，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盛满温和善意，朝我抿嘴微笑。正是那位卖拐枣的大哥，捡到我的皮包！他担心失主心焦，特意留下等候。失而复得，我喜出望外，连忙从包中抽出200元酬谢，他婉言谢绝，还轻描淡写提及，他兼做菜市场清洁工时，曾捡拾到8000元，同样分文不差归还失主。瞬时，我无言以对，心存感激和敬意，为自己胡乱猜度人心而羞愧。

此后，我经常买他的拐枣，他特意将积攒下来的拐枣仁赠送我，并叮嘱：用此泡酒，味道更佳、功效更强。那情景，成为我经常追忆咀嚼的一幕。

这一带的市集，繁盛了七八年。随着一个个小区兴起，私家车一辆挨着一辆停放，把摊位挤占得所剩无几。商贩四散，不知落脚何处，告示牌也功成隐退。

我独自站在阳台上，远眺着一座座林立的高楼和喧嚣的街道，不禁想起《清明上河图》，画中的盛景依稀浮现，令我神往。当今，人口密集，车辆如流，地摊这幅多姿生活画卷中不可或缺的多彩拼图，真的会渐行渐远吗？面临信息互联、万物智能时代，城市温度与市井活力，应更好并存相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