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闲居,再读毛泽东主席诗词。于那些广为传诵的名篇之外,我静心品读《清平乐·会昌》,但觉字句清淡,却蕴千钧之力:
东方欲晓,莫道君行早。踏遍青山人未老,风景这边独好。
会昌城外高峰,颠连直接东溟。战士指看南粤,更加郁郁葱葱。
初读此词,只觉心胸豁然,满目山河生机。我素爱山野,尤喜春日登临。岭南春意方浓,每逢周末清晨,我常往广州白云山。自山脚登摩星岭,从容一小时可至绝顶;下山缓步而归,亦是安闲一程。山间林木蓊郁,扎根岩隙之间,历经风雨而愈见挺拔,默默绽放生命的韧性。穿行其间,草木清气裹挟山野芬芳,沁人心脾;云山千年积淀的沉静,温柔抚慰尘虑。立巅远眺,羊城尽收眼底,山河舒展,烟火安然。那一刻,我真切体味到“风景这边独好”的怡然。彼时以为,主席当年挥毫,大抵亦是登山遣兴、心境悠然,与我此刻观景散心并无二致。
直至深究创作背景,我方幡然醒悟:读懂了眼前风景,却未曾读懂彼时山河绝境;看见了文字间的从容,却不识背后人生最深的低谷。
这首词作于1934年7月,正值革命进程最为艰危之际。彼时,第五次反“围剿”已陷入被动,错误军事路线占据主导。毛泽东同志已被调离军事领导岗位,失去红军指挥权,苦心谋划的方略屡遭否决,报国之志无处施展。当时他身处逆境,身体抱恙,身心承受着双重煎熬。革命征途凶险异常,为不拖累行军,他与贺子珍无奈将出生不久的孩子(毛岸红)留在当地老乡家中抚养,从此骨肉离散,再难相见,其中悲楚,非常人所能体味。
回望前路,昔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信念,在敌军重兵围困、根据地日益收缩的现实面前,承受着巨大挤压。后来长征途中的湘江战役更是惨烈空前,中央红军从出发时的八万六千余人,战后锐减至三万有余,万千英烈血染江河,革命前途笼罩沉沉阴霾。置身其时,前路晦暗不明,破晓遥遥无期,人心难免彷徨迷茫。若换作常人,深陷排挤、病体支离、骨肉分离、前途未卜,大抵会消沉绝望,疑初心而摇信念。
而伟人的格局与坚韧,正在于此。世人多因看见希望而选择相信,他却于黑暗迷雾之中,因笃定信仰而坚信黎明终至。1934年夏,他登临会昌山,眼前是日渐萎缩的苏区,心中是革命受挫的沉忧,笔下却无一丝颓丧哀怨。“东方欲晓,莫道君行早”,是洞悉困顿后的清醒;“踏遍青山人未老,风景这边独好”,是绝境中永不磨灭的乐观与底气。面对排挤冷落,他不怨不艾,更不自弃。无人理解时,他沉潜于读书研学、调研思索,研古今历史以察规律,总革命经验以判时局,于孤独积淀中蓄积智慧与力量,默默辨明中国革命前行的方向。这份从容,非顺境中的闲适,而是历经磨难仍心怀家国的通透;这份乐观,非无知无畏的天真,而是洞悉苦难仍坚守理想的赤诚。
白居易有言:“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品读诗词,不可止于字面风雅,更要读懂背后的时代风云与赤子之心。今人回望历史,隔漫长岁月,总觉一切结局皆已注定,风云激荡也不过云淡风轻;然置身当年棋局,每一步坚守皆步履维艰,每一份坚持皆需倾尽勇气。毛主席困于低谷、难窥前路全貌,却始终初心不改、笃定前行;而今安稳岁月中的我们,亦常为生活难题所困,为未来未知所忧。我们都无法预知远方,难免困惑彷徨。读懂此词方知:迷茫乃人生常态,坎坷为必经之路,唯信仰是前行的灯塔,乐观是破晓的能量。
我们不必因一时困顿而萎靡,不必因前路迷雾而退缩。当学伟人,守内心之笃定,信信仰之力量;沉潜蓄势,脚踏实地,一步一印向前。如山间草木,扎根深处,风雨不改其本心;如绝境坚守,熬过幽暗,终迎天明。葱茏山河,藏着生命最坚韧的力量;穿越烽烟的诗词,镌刻着最动人的信仰。往后余生,愿常怀“踏遍青山人未老”的热忱,坚守“风景这边独好”的笃定。纵有迷雾遮眼,亦心向晨光,步履不停,静待东方欲晓,终见山河明朗。
(金水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