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只是个高中生,据她自己说,当年学数理化如读天书,怎么听都听不懂,但对“闲书”却始终津津乐道。她做过纺纱工,经历过下岗、生子、再就业、退休,人生几度转弯,唯一未曾中断的,是阅读。
她的涉猎极广,从琼瑶、武侠、名人轶事到如今的网文,无一不读。高中时,她曾打着手电筒蒙在被子里读琼瑶,可当我问起印象深刻的人物,她却一脸生气:“那些男主人公,大多唯唯诺诺、朝三暮四。”隔了些日子,她读舒婷的《致橡树》给我听:“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念完,只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在说:爱情该是这样,彼此独立,又深深相连。
邻居曾笑她:“还要考大学么?”她不辩解,只埋头翻过下一页。读杨绛《我们仨》,她在“往者不可留,逝者不可追”处红了眼眶,对我说:“一家人能好好在一起,比什么都强。”又把书递过来,指着那句“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轻轻说:“人要懂得珍惜与知足。”对于而立之年尚未结婚的我,她从不催促,只说:“婚姻是缘分,不是任务,进入时要慎重和敬畏。”这些话与终日围着灶台的妇女形象似乎格格不入,但我知道,是杨绛的文字在她心里生了根,她也希望女儿能有那样充满情趣与志趣的婚姻。
有段时间,母亲迷上三毛。她读三毛与荷西在撒哈拉的故事,常讲荷西如何给三毛做家具,讲三毛去看女人用小石头刮身体,讲她把粉丝叫做“春雨”、叫做“尼龙线”、叫做“鱼翅”。她笑着说:“你看日子再苦,人也可以活得有趣。”
后来我迷上迟子建,床头堆满她的作品。母亲起初只是随手翻翻,不多久,却比我读得还快。有一天她忽然问我:“妮浩萨满,每次救人就失去一个孩子,她怎么受得了?”未等我回答,她又说:“但她不能不救。这不是伟大,是命。她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老天给了本事,就得接住这份苦。”我读迟子建,读到的是苍凉诗意与极寒里的暖光;母亲读到的,是一个人如何扛住命运交来的担子。正如《群山之巅》所写:“生活不是上帝的诗篇,而是凡人的欢笑和眼泪。”
读完《额尔古纳河右岸》,她合上书说:“要是我也生在林子里,养一群驯鹿,跟着月亮搬家就好了。”顿了顿,又笑:“不过现在也好,你在哪儿,哪儿就是我的河岸。”
因着母亲也开始读迟子建,我忽然明白,母女之间最好的传承,是彼此独立,又愿意走进对方热爱的世界,并在那里找到自己。
母亲这辈子,没有太多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只是一名平凡的妻子和母亲。但她在书里,活过了千百种人生。
(贺芋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