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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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版:梅花
2026年6月17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野 草

墙根底下长着一簇野草。没人种它,没人浇它,风把种子吹来,它就在那里生了根。叶子是暗绿色的,不鲜亮,边缘有点枯黄,像被太阳烫焦了发梢。但它站着。

一只脚踏过去,它倒了。过两天又站起来,歪歪的,瘦瘦的,还是在风里晃。那脚踏下来的时候带着宣判的口吻——不是商量,不是提醒,是宣判。鞋底的纹路碾过叶脉,连一声响都没有。车轱辘碾过它,雨把它砸进泥里,它从泥里又钻出来,叶子破破烂烂的,颜色像旧军装。它不漂亮,它只是不死。

后来有几天没下雨,泥干了,裂成一块一块。野草瘫在裂缝边上,叶子耷拉着,茎秆软塌塌的。那天夜里没有风,月亮很白,它没站起来。不是谁踩的,不是车轮碾的,是它自己不想站了。明天也不等了。就这么趴在干泥上,和黑夜贴在一起,什么都不要了。

我那时也忘了呼吸。就那么几秒,和黑夜贴在一起,什么都不要了。

天亮之前,露水来了。不是雨,只是薄薄一层,贴在叶子上,顺着枯黄的边缘慢慢渗进茎秆里。它没动。后来太阳出来,露水蒸发,它的叶子还是耷拉着。但它没有死。它又站起来了。

我也又喘气了。就那么一口气,从喉咙里自己挤进来,像露水渗进茎秆。

春天,别的花都开了,它不开花,只是绿着。夏天,蝉叫得震天响,水洼里冒热气,它也不开花,只是绿着。秋天,梧桐叶落了一地,风把它的种子吹走,往墙角缝里塞。冬天,霜打下来,叶子变黄,茎秆变枯,踩一脚就断。但根还在泥里,看不见的地方,活着。

有人想把它的根拽出来,从砖与砖的缝隙里一点一点抠。根须扯断时发出细密的、黏稠的声响。那些残根太深了,深到把一截指骨从泥里翻了出来。拽着拽着,就像在拉扯自己的骨头。

墙不说话。它的砖缝里嵌着几十年的灰尘,雨水渗进去,又干出来,留下一道道水渍。它见过太多这样的绿——春天的、夏天的、被人拔掉的、自己枯死的。它只是站着,让风穿过裂缝,让根在它身体里往下扎。

春天再看,墙角又绿了。不是去年的那棵,模样和去年一模一样。

我躺在气垫床上,想那簇野草,想那堵墙,想那个不想站的夜晚,想那个忘了喘气的自己。一口气挤进来,根还在。气垫床还在嗡鸣,像泥里那些看不见的根,也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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