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亮

培勋伯突发脑溢血死了。

母亲告诉财发这个消息的时候，财发正在影视基地为一部赶拍的热门电视剧撰写剧本。母亲说：“香仪钱我已替你包了，如果你真的忙，可以不用特地回来。”

财发确实忙，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忙——财发现在赶写的剧本，将在十天后拍成最新一集的电视剧，在某著名卫视和全国最大的视频网站同步首播，其间涉及价值数千万元的广告合同。

然而即使如此，财发仍决定回去一趟。

对于财发的任性，剧组敢怒不敢言。毕竟，作为全国屈指可数的王牌编剧，财发的面子整个业内都是必须给的，导演这只老谋深算的狐狸只是云淡风轻地说：“勋老师，剧组的情况您是知道的，速去速回好吧？”

就这样，财发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乡。

按当地风俗，培勋伯的遗体被停放在宗族祠堂的上堂，定于三日后火化。而在未火化的三天时间，一众和尚将做法事为其超度，贤子孝孙则在旁边恭候，轮流守灵，兄弟梓叔、朋友同事陆续前来“探青”（客家风俗，吊唁之意）。

财发开了一辆宝马回去。车库里有更名贵的保时捷，却未必有宝马的蓝天白云车标一样妇孺皆知。财发素来低调，做编剧几年，收入颇为丰厚，但近年他在上海买车买房，却连对亲戚都鲜有提及。因此，乡邻见他突然驾辆豪车回来，都颇为吃惊，纷纷前来询问财发在外头从事什么生意。当他们曲曲折折得知平日追捧的多部电视剧的剧本竟都出自财发的手笔时，都惊叹了起来，纷纷表示“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勋太愚编剧勋老师，居然是我们村财发牯的笔名”，这时，不出财发所料的情景终于发生，闲聊中，有好事者扒出了培勋伯当年羞辱财发的陈年旧事……

“老勋！你这‘吉祥乌鸦嘴’的称号，果然名不虚传啊！你听呐，又一个被你看扁的后生现在成了宗族的骄傲！你说你能当‘叔公头’，村里头大小事，只要你出面，无不迎刃而解，可你为何偏偏在看人方面就没半点水平呢？你啊你，真该睁开你那眼睛来好好欣赏一下财发牯的宝马再去天堂……”一位老者打趣道。

“东伯，快别这么说，这样说就冒犯培勋伯了！”财发在给族人发了一圈限量版的细支大重九，用一种轻描淡写的口吻调侃，“再说，这宝马X6也值不了几个钱。我在上海还有辆保时捷没开来呢！”

“哇！保时捷……”

在众人的惊叹声中，财发扭头朝灵堂方位望了一眼，只见三个和尚此时正站在培勋伯的遗像前诵经，随着领头的口中念念有词，众和尚摇动起手中的法器，财发的心底随之漾开一种奇异的快感……

东伯开始煞有介事地跟乡邻历数培勋伯看走眼的青年才俊，财发意外发现，培勋伯对他的羞辱居然不是最毒辣的——

九四年，培勋伯在一次祭祀中，公然嘲笑春生“企（站）冇（无）企样，坐冇坐相，没点人样，只怕将来要去讨饭”，现在春生已是镇中学春风得意的校长。

九八年，培勋伯在坳上骂伟强“手脚不干净，10年之内必定捉去打靶”，后来伟强成了远近闻名的房地产老板。

……

作为声名远播的“吉祥乌鸦嘴”，培勋伯看人看走眼的事例实在数不胜数，相比之下，他在财发高中刚毕业那年说的那句被财发视作人生最大羞辱的嘲讽，“见过的天还没天井那么大，登了几篇豆腐块就异想天开”，简直可以说是善意的调侃。

“勋太愚，在聊什么？聊得那么欢？”一个前来“探青”的人凑了过来，声影俱有些熟悉。

“阿陈师？！你……你怎么会在这？”当财发认出那人时，除了诧异，仍是诧异。

多年前，财发蜗居在深圳出租屋创作小说，埋头数年没有回音，屡想放弃之时，正是这个堪称他生命中伯乐的男人给了他坚持下去的勇气——作为编剧界资深人士的阿陈师，用两万块买走了财发一部中篇小说的改编权，虽然拿今天的标准看，那部小说其实并不适合改编成剧本。

阿陈师略微一笑：“其实啊，我是培勋的远房表弟，同时也是他西山中学的校友，当年一起创办学校文学社的。勋太愚，你现在成了业界大腕了，一定奇怪当年我为何要向你购买那部直到现在仍然无法改编的中篇小说？好吧，我坦白，这一切都是因为培勋要我帮你……”

石破天惊！所有一切，逐渐明朗——

“财发牯，你要多跟人接触啊！闭门怎么能造出车？你见过的天还没天井那么大，不能登了几篇豆腐块就异想天开！”

那其实并不是羞辱，而是直接指出症结所在！

但……那却又是实打实的羞辱！！不然，为什么自己后来当上编剧的笔名就叫勋太愚？还不是对培勋伯憋了一口恶气？

“培勋兄，为什么你反而要羞辱、要‘打落’（客家方言，打击、嘲讽之意）那些你想帮的年轻人呢？”阿陈师曾问过培勋伯。

培勋伯这样回答他：“我想看看他们是不是有用的人啊！真正有用的青年，是打唔落的，会奋起直追改变现状的。”

这个叔公头，从来不简单啊！毒舌的外衣下，隐藏着古老的智慧。

然而，多年来，财发一直活在人争一口气的愤慨中，对这个同族叔公头的苦心与关心毫不知晓，而现在，纵然幡然觉察，似乎也终究迟了……

起风了，魂幡在祠堂外随风摇曳着，猎猎作响。不知怎么的，财发泪腺的阀门突然松了，他轻轻喟叹了一声，肩膀随之微微抖动起来，于是他抬起一只手扶住前额，同时遮盖住了眉眼，不让族人觑见他已泪崩如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