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世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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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版:世相
2026年5月26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仙鹤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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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儿子在美国专攻渐冻症研究。她笑着说:“你追杀渐冻症,我熬杀渐冻症。”

今年春天,我在网上买了一盆仙鹤草。窗台上从此多了几根细瘦的茎秆,托着几片锯齿边的绿叶,在午后阳光里轻轻晃。晃着晃着,我就想起微信里那个叫“仙鹤草”的人。

第一次在渐冻症互助群里遇见她,我刚学会用眼控仪打字。头像和名字都是“兔子”,每天发一次卖货信息,生怕被人忽略,又怕被人攻击。突然,一个顶着仙鹤草头像、名叫“大灰狼”的账号跳出来:“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我要进来,哈哈!”后面跟了一张张牙舞爪的大灰狼图片。

我吓得赶紧发“快跑,惹祸了”的表情包。她却追着说:“别跑,大灰狼买东西,不吃小兔子!”

她是与渐冻症缠斗了二十多年的“仙鹤草姐姐”,却爱用“大灰狼”的名号,把温柔藏起来。自那次“逮住兔子”后,她把我拉进了她的病友群。也就在那一刻,她把名字从“大灰狼”改回了“仙鹤草”,从此再没变过。

仙鹤草,野生就能活,耐寒,耐贫瘠——这名字真好。

她丈夫是中医师,儿子在美国专攻渐冻症研究。视频对话时儿子总举着实验报告说:“妈,今天又找到新靶点。”她笑着说:“你追杀渐冻症,我熬杀渐冻症。”

那年夏天,我的电脑和眼控仪时不时出故障,整个人快要被锁进黑箱子里。她发来信息,电脑的杂音里夹着急切:

“兔子别怕,大灰狼给你买新的眼控仪。”

转账很快到了。备注写着“胡萝卜来了,眼睛要亮”。那束光,陪我撑过了一年又一年。后来,当我也成了“大灰狼”,才明白那九个字的力量。

那年冬天,她肺部感染,好几天没在群里说话。我发信息过去,她丈夫用她的账号回了一句:“兔子,你仙鹤草姐姐咳嗽严重,暂时不能上网。她让我告诉你要保护好眼睛,要加油卖东西,赚钱让你和你母亲生存下去……”过了几天,我收到一个从徐州寄来的包裹,里面是枸杞。

她总说自己是“大灰狼”,却拼命把别人往阳光里推。多年前,她建了几百人的病友群,热闹得像个小社会。有一天她把我拉进去,转让了群主身份:“以后这地盘归你了,姐姐眼睛不好,你帮我看着这个群……”

原来她所谓的“帮忙管理”,不过是把“大灰狼”的领地给了我这只初来乍到的“兔子”。

我的水果链接还没发到她群里,她已经在帮我吆喝了。买的人还没凑够一单,她又悄悄补上一份——自己买一份,再转一份寄到我家。后来我才从别人那里知道,她买的那一份也分给了群里的姐妹,是替我送的。她替我送人情,替我暖场子,替我把“兔子”的招牌一块一块垒起来。

我那时只当是遇到了贵人。直到很久以后,从一位老病友那里听到一句:“仙鹤草呀,自己一天天在风雨里,却总给别人撑着一把伞。”我才懂了。

此刻,我望向窗台。仙鹤草的叶子在微风里又晃了一下。这看似平凡的草,哪怕被踩进泥里,只要得一点水,见一点光,就能抽出翠绿的新芽。

就像她。被渐冻症钉在床上20年,在生命这块越来越小的画布上,一笔一笔,涂满暖色。

一阵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初夏傍晚特有的温润。仙鹤草的叶子轻轻颤动,沙沙作响。恍惚间,我仿佛又听见了她的笑声,带着呼吸机特有的轻微规律背景音,穿过两千多里的山河,轻轻落在我耳边:

“小兔子……门开着呢。”

“……大灰狼来啦。”

眼睛写久了,酸涩得厉害。我就停下来,望一望窗台上那盆安静的绿。湿漉漉的泥土深处,根须在向下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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