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松山
柴圩坪的动人之处,在于它能让一位思乡的游子,感受到生活中最温柔的光亮。
千年古镇松口依江而建,向水而兴,是我梦里百转千回的地方。氤氲过烟火气的柴圩坪诉说着昔日的繁华,乡愁悠悠,悠悠乡愁。
松口圩市在明嘉靖年间(1522-1566)初步形成,成为粤东重要商贸节点。大约在1770年,世德堂李直简后裔建造“世德新街”,紧邻柴圩坪,开启从简易集市向有组织街市演进。民国后期进入发展高峰,作为核心集市广场,柴圩坪承担农副产品交易、日用品流通等功能,是当地“赴圩”(赶集)的重要活动场所。20世纪中后期,随着周边的供销社大楼(含五金、日杂、农贸门市及职工宿舍)、梅江旅社等建成,柴圩坪一度进入鼎盛时期。
位于柴圩坪中央的六角亭飞檐翘角,如一位慈祥的老人,静静地守护在这里,成为人们社交、休憩和遮风挡雨的地方。
赴圩是客家人生活中重要的组成部分,每逢二五八的圩日,四邻八乡的人便肩挑农副产品,牵着小孩,潮水般涌进柴圩坪。松口的火船码头也一片繁忙,大埔高陂镇的瓷器正一箱箱从船上卸下。一时间,人声鼎沸,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记忆中的柴圩坪猪肉摊档有十来个。旁
边的一排小食档,猪肉炒面是主打,方便赴圩人卖完货后过去光顾。村里谁家宰猪,须得到批准,故消息不胫而走。当得知平日关系不错的邻居宰猪时,其他村民心里别提有多高兴,明早准能收到一碗猪红。轮到我家宰猪时,也要送上一碗给各家。猪肉除了上缴国家,剩余的部分则用自行车或肩挑到柴圩坪猪肉摊档去卖。我们村负责宰猪的五叔公,没有文化,但心算能力很强,经他帮卖的猪肉,分毫不差。最令人惊叹的是,他手起刀落,斤两无误,几十年来无人能取代他。每次他帮我们家卖猪肉,总会比别的摊档提早收摊。
柴圩坪既有集体记忆,也有我不能忘怀的时光,藏着我儿时的故事。
每次陪祖母和母亲赴圩,她们担心我走丢,就把我送到位于柴圩坪一角的连环画租书摊,租几本连环画给我看。书摊很简朴,摊主将连环画封面工整地贴在牛皮纸上,挂在书摊前。大字不识的我,便凭封面选择,看到打仗的,就优先选择,一看就是几个小时,一直等到祖母和母亲赴圩结束,过来把我“领走”。寒来暑往,书摊里的连环画几乎被我看了个遍。
10岁那年,我摔伤了腿。祖母带我到镇上去看骨科医生。为了节省开支和方便就医,我和祖母住到信叔公家。他家就在柴圩坪边上。每天一早,傅医生准时到信叔公家,先是用祖传的中草药配方将药敷在患处,然后复位。最难过的是复位这一关,疼痛难忍。祖母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治疗结束后,便到柴圩坪买3角钱瘦肉煮汤给我喝。在物质匮乏的年代,有如此待遇,心里挺知足的,心想这就叫因祸得福。经过傅医生的精心治疗和祖母的悉心照料,我的腿慢慢痊愈。
时过境迁,柴圩坪风物依旧,只是没了过往的喧嚣,儿时熟悉的租书摊不见了,为我悉心治病的傅医生和疼爱我的祖母也去了另一个世界。物是人非,令人唏嘘。唯有那座六角亭,总在那里默默坚守,一如既往为有需要的人提供庇护。
柴圩坪的动人之处,不在它有多闻名,而在它能让一位思乡的游子,倏然重新感受到生活中最温柔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