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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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版:桂花
2026年5月10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

□肖煜鹏

春,终究是深了。

这深,是无声的浸染。晨起推窗,风褪尽最后一丝料峭,搅动着泥土苏醒的气息与草木萌动的清冽,一种蓬蓬然的绿意不由分说地将人裹住。远山如黛,近野涌翠,明晃晃的阳光泼洒下来,为寿乡蕉岭的山峦田畴镀上一层薄薄的金釉。天地这般喧妍饱满,心头却无端空了一块,像只被反复拭净的青瓷碗,光洁冰凉,盛不住一丝暖意。

风里捎来讯息,说桃花源已是十里红妆、繁花似海、游人如织,仿佛采撷一缕花香,便能握住整个春天的凭证。我却总有些怯怯的迟疑,怕桃花太喧闹太炽热,开起来便倾尽所有:红云蒸腾,粉霞缭绕,不惜胭脂色,仿佛要将一生的绚烂,在这个春天绽放得淋漓尽致——而这样的盛放,底下该藏着多少寂寥?

这寂寥,我大约是懂的。就如人与人之间某些难以言表的片刻,眼波掠过,唇角微牵,似有千言万语在舌尖打了个转,最终却只化为一抹含糊的笑影。眼前这无边春色,也似一张温柔巨网,人在其中,看花不是花,看雾亦非雾,满目繁华,皆成心底未能言明的渴慕,与欲说还休的怅惘。这热烈艳极的桃花,像一场太过用力的深情,将所有未来预支到当下,不敢深想凋零后的空枝。

最难将息是午后。日光斜过檐角,在廊下投出一方慵懒的光斑,微尘在光柱中浮沉,舞着静谧的金色旧梦。此时便容易出神,思绪无端飘远,恍惚间就懂了“缭乱春愁如柳絮,依依梦里无寻处”的无力。这愁,不尖锐,不刺痛,只是缓缓氤氲着,像暮春时分渐渐腾起的夜雾,悄然浸润衣衫与鬓角,待惊觉时,周身已笼在一片温凉的潮意里,挥不去,也挣不脱。

去年此时,我们或许也站在同样明媚的春光里,那时的花是活泼的,饱含着鲜亮的、未知的可能;而今再看,那层层叠叠的花瓣,却像一页页翻得太急的日历,每一片飘零,都意味着“过往”又沉了一分。原来“人生若只如初见”,不仅是对人,对这年年来赴约的春光,竟也一般遗憾。初见时惊心动魄的美,在年复一年重逢里,渐渐磨成了一种熟稔的、带着钝痛的平静。

韶光最奢侈,也最是无情。它慷慨地给予我们最美的辰光、最鲜妍的景色、最恰到好处的邂逅,却又总在情最浓、意最酽处,悄然开始无声的收割。你看那枝头的繁花,今日仰面所见的这一朵,开得如此饱满,仿佛凝聚了天地间所有的精华,可你我都知晓,它已非去年那朵令人心头一颤的旧花了。就连看花的人、赏花的心,亦如水上漂荡的浮萍,早已不见旧时踪迹。

暮色如潮,漫过山脊,天边泛起藕荷与蟹壳青交织的霞光,温存而疲倦。山的轮廓柔和下来,像一笔洇开的水墨,白日的声、色、光、影,都渐渐沉淀,沉入这无边的、柔软的昏暝里。远处偶尔传来一声归鸟的短啼,划破空寂,又迅速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春风年复一年。想来,桃花源的灼灼绯云,此刻也应在无人的夜里,安静地告别,一瓣,又一瓣。

惆怅还依旧。原来“依旧”二字,最是磨人。

它年年来,我们便年年,避无可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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