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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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版:桂花
2026年5月10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咸鸭蛋

□钟琼珍

友人捎来礼物,一圈冬瓜,四枚咸鸭蛋。

我很是喜欢这种礼物,并不仅仅因为它烟火气十足,更喜里头藏着的那份惦念,它在替它主人告诉我:我想你了,想和你在餐桌上分享一样的东西,让我们在一日三餐里彼此思念。这些本来不多的东西匀着吃,正是我最喜欢的方式。

猴急猴急地,中午就把两枚咸鸭蛋蒸上了,没有煮其他荤菜,就是想好好地感受它的味道。先生看着这“菜”,很是不高兴,嘟囔着说,现在市面哪有好鸭蛋,况且又是大批量工业化出来的,能好吃到哪里去。我没吱声,心里却也不抱太大希望,端上餐桌,龇着牙把烫手的蛋壳剥去小半,便捡起筷子一戳,“噗”的一声,还未回过神来,一道红油溅在桌上。嗨嗨,真是红油呢!细细品来,蛋白柔嫩,蛋黄香糯,咸淡适中。咂嘴中,感觉有似曾相识的场景,嗯,在汪老先生的高邮咸鸭蛋里,就是这个味!那一汪红油,曾经攫住了多少人的心,引得多少在深夜读书的人舌尖发紧,喉头咕隆作响。

这甚得人心的咸鸭蛋,不仅仅是好吃,吃的更是一种悠长的情怀。在我密密匝匝的人生回忆网里,总有那么几串网眼,是留给咸鸭蛋的。

老家的咸鸭蛋,叫“灰卵”。小的时候,逢年过节,亲戚串门走动,提篮里装的手信几乎一律是蛋,鸡蛋鸭蛋都有。这家几枚,那家几枚,都是双数,有两枚,也有四枚,鲜少有六枚。想想也是,家里鸡鸭不多,亲戚倒是不少,想大方也大方不来呀。逢年的时候,每家的蛋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最终往何处去,你的亲戚,他的亲戚,亲戚的亲戚……蛋在人们的手心里递来递去,有个打趣的说法,年过完了,蛋里的鸡或鸭也孵出来了……过节的时候倒是不同,因我们村的节是农历九月十六,与其他周边村的过节时间差了一大截,亲戚们做客送来的蛋便无处可去了。忙完一天的妈妈,把一应过节用具收拾好,便一边捶着发酸的老腰,一边把鸭蛋从蛋群中捡拾出来,洗净、晾干,用铅笔在蛋上写上数字(批次),入灰卵瓮。话说这灰卵瓮也有讲究,秋冬时节,用黄豆苗和山上的一种野树杈烧成灰,用筛子滤净,兑着凉开水和盐入瓮,瓮质量好的话,一次可以用好几年。新的一批蛋入瓮,妈妈会把资格比较老的那几个蛋取出来,蒸熟了做菜。当你以为这就实现“灰卵自由”的时候,那就大错特错了。在那个年代,考的是哪个家庭主妇更会过日子。妈妈把蒸熟的灰卵敲开一个小口,用筷子夹出里面红的白的“肉”,每个饭碗里放上一小块,末了,会把沾满红油的筷子放在嘴里嘬上一口。你当然不会奢望有第二小块放上来,因为一个灰卵一般是要全家人吃上一天的。甚至这种情形也不是常有,每逢换季“过菜荒”的时候有,每次敲开后,那椭圆的蛋壳里到底还剩下多少蛋,完全是由妈妈掌控的。

或许是“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吧,从小到大,在自己的家里,我和妹妹从来没有爽快地吃过一次咸鸭蛋,但是那股咸香,却织在记忆的网格里,时而蹿进梦里,时而传递到舌尖,从未失去。后来每年中秋随着先生回雁洋老家祭拜祖先,因为赶时间,清晨已经到家,婶婶不由你说吃没吃早餐,总是拉着上饭桌,每人发一个咸鸭蛋,就着白粥喝上两碗。咸鸭蛋的进食量,在几十年里已已深深地固化在我的思维,一餐一人一个咸鸭蛋,这是何等的奢侈!记得当时不管怎么吃,我都没法把它完成,只好请先生帮我这个忙。

后来就甚少吃咸鸭蛋,直至疫情期间,儿子在视频里学会了各种美食制作,其中一个就是咸鸭蛋,大概是加上八角桂皮香叶等香料,用盐水煮开晾凉后浸泡,待时间到了取出,儿子把它当作礼物送给他的小伙伴们。虽然这已经不是我儿时的那个“灰卵”了,我仍暗自称奇,记忆中儿子鲜少接触咸鸭蛋,却对它也有这情怀,莫非是这咸鸭蛋已经深深地刻进基因里?

话说友人捎来这红油飞溅的咸鸭蛋,让我惊喜万分,想着不会是汪老先生故居那儿飞过来的?于是细细看看独立包装上的产地,俨然写着“梅州五华”。

原来幸福就在身边。

其实幸福一直都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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