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连辉
一天,陪友人到老家郭田镇黄国梁故居参观后,在郭田圩“文丰饭店”就餐。酒足饭饱之际,热情的老板叫服务员端出一盘热气腾腾的酿粄供大家品尝。看着香气扑鼻的红酿粄,我还是忍不住用筷子夹起一个,小咬一口,熟悉的米香、肉香和萝卜干的味道在口中化开,那股质朴而熟悉的味道,仿佛瞬间打通了时空隧道,记忆中的那缕炊烟在心头袅袅升起。
我出生在20世纪70年代初的农村。在那物资匮乏的年代,父母生下我们兄弟姐妹7个,其中我为幺子。平常人家日子是清苦的,尽管勤耕不辍的父母在田地里辛劳一年,一日三餐最常见的还是番薯、芋头、青菜、咸菜和萝卜干。肉类对我们来说是奢侈的,往往要等到年节。每逢春节、端午、中秋,或是农事已毕,一年耕稼,母亲做的酿粄总会成为我们一家人一道不可或缺的美食。
记忆最深的是每逢春节前夕,即农历“入年界”以后,大人们就会陆续开始浸泡稻米,准备“舂粄”了。这时,母亲会提前把碾好的糯米、粘米各自放到水桶里浸泡一晚,倒在簸箕里沥干水分,第二天一大早乘着清冷月光,带着我们兄弟姐妹一起到村里的“碓间”舂米粉。“碓”是一种舂米工具,木质结架,末端有一石臼,装盛粮食,碓头用粗重的圆木包铁;另一端为踏板,须双人配合脚用力踩踏,利用杠杆原理,一踏一放,碓头起落,在“咣当咣当”的舂碓声把米舂成粉。“舂碓”既是力气活,更是耐力活。把三四十斤的糯米和粘米全部舂完,尽管我们一大家人轮番上阵,但个个早已气喘吁吁,筋疲力尽。
舂好米粉回家,母亲便匆匆走进厨房开始张罗。她在那张斑驳的八仙桌上,摊开洗得干干净净的“摸栏”,双手捧出用石碓舂出的喷香米粉。2斤糯米粉配上1斤粘米粉,比例在她心中早已生根,从不用秤。然后从纸包里取出一小勺“洋红”,与温水兑成一小碗,那抹喜庆的红色,徐徐注入粉中,在筷子不断搅拌下,游走在逐渐成团的米粉间,慢慢赋予了雪白的米粉温馨的红色,化为对朴素生活的深沉祝福。
馅料是朴素却用心的。肥瘦相间的猪肉和自家腌制的萝卜干,按三七比例切好,剁碎,放进滚烫的铁锅油中炒香,偶尔添些蒜苗。香气从铁锅飘出,嘴馋的我们兄弟姐妹几人,早已围在灶边,眼巴巴地望着。最令我着迷的是母亲包酿粄的过程。昏黑的光线下,她坐在木凳上,腰间系着蓝布围裙。她取一小团揉好的粄皮,放在左手掌心,右手大拇指轻轻按在中心,然后缓慢而均匀地向四周揉开,动作从容、流畅、利索。粄皮在她手中变成匀薄的圆片,然后舀一小勺馅料置于中央,手指灵巧地一捏一合,一个饱满如弯月的酿粄便诞生了,边缘的花褶整齐得像艺术品。我们试着帮忙,却总捏得歪歪扭扭,馅料不是漏出就是太少。母亲从不责备,只是微笑着接过,轻轻调整,让我们的“作品”也能体面地躺在用香蕉叶摊放的蒸笼里。
蒸酿粄的时光是最难熬的。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水汽从木制蒸笼的缝隙里袅袅升起,带着米香和馅料香混合的气息,渐渐弥漫整个屋子,飘出窗外,融入清冷空气中。终于等到开笼时刻:白雾蒸腾中,一个个晶莹饱满的酿粄显露出来,表皮半透明,隐约可见内里的馅料轮廓,“洋红”染红的粄皮,如雪中点梅,分外好看。母亲用筷子夹出,放在盘里晾着,嘱咐我们“小心烫”。但饥馋的我们总忍不住,拿起一个,左右手倒换着吹气,然后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口。
外皮软糯弹牙,内馅咸香鲜美,老萝卜干的独特风味在味蕾中绽放,咬到的肉末油香十足。那种烫嘴的满足感,那种混合着米香、油香和母爱的味道,从舌尖直达心底,温暖了整个心田。我们一家人吃着,笑着,母亲在一旁看着,疲惫的脸上漾开满足的笑容。那一刻,所有的清贫与艰辛,仿佛都被这热气腾腾的酿粄驱散了。
转眼数十年间,我走出山门在外求学,后来工作、成家,在县城扎下根来,孩子亦已长大成年在外求学。干了半生生产队长,操劳过度的父亲已在20世纪80年代中期病逝,母亲现已年逾90,在家颐养天年,体力日渐衰弱,已无法亲手下厨制作酿粄。站在知天命的门槛回望,我愈发感念那些清苦的岁月。如今,我作为一名地方文史工作者,时常走访乡间,记录那些渐行渐远的传统与记忆。每当我与乡间的老人谈起日常饮食,酿粄总是绕不开的话题。出身农家的我和妻子,生活条件早已不可同日而语,超市里食材琳琅满目,餐馆里美食应有尽有。但我的味蕾,似乎总在寻找那个特定的记忆。城市里也有卖酿粄的,茶楼、餐馆,甚至一些速冻食品。我尝过许多次,皮或许更薄,馅料或许更丰富,肉更多,有时还加了虾米、香菇等“高级货”。但它们总是差了一点什么。差了一点柴火的气息?差了一点伴着香蕉叶的芳香?还是差了一点那双无比灵巧的手所赋予的独特温度?
我终于明白,我寻找的,从来不只是酿粄本身,而是包裹在酿粄里的那段时光,那份温馨。于是,我开始尝试自己复刻。偶尔在周末,鼓动妻子,照着记忆中母亲采用的比例买来米粉,精心准备馅料。在自家明亮干净的厨房里,开着抽油烟机,用锃亮的不锈钢盆搓米粉。我们努力回忆母亲的动作,试图揉出她手中那般柔韧的粄皮,捏出她手下那般匀称的花褶。随着燃气呼呼作响,蒸笼上汽,香气缓缓溢出,弥漫了整个厨房,也弥漫了我的心房。然而,一次次尝试,一次次不尽如人意。不是皮太硬、太软,就是馅太咸、太淡,形状也总不如记忆中的完美。我和妻子笑着说好吃,但我们心里均知道,这不是“那个味道”。
人间至味,往往至简。而那最简朴的味道里,却承载着最厚重的人生。一口酿粄,嚼的是糯米的软韧,品的是萝卜干的咸香,咽下的却是漫长得足以穿越半生的时光,与滚烫的、永不冷却的爱与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