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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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版:梅花
2026年5月6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爱穿旗袍的女人
□张秋兰

向阳被男人若有若无的呻吟声吵醒。她睡眠浅,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惊醒。深夜,聒噪的蛙声把她带入梦乡。照顾卧病在床的丈夫已经数年了,她总是在梦里遇见一个穿着旗袍的自己。

男人翻了个身,又不动了。她替他把被子掖好,手碰到他的背心,被汗水湿透。自从那场车祸把男人困在这张床上,她婚前憧憬的那些美好就离得越来越远。

每次闭上眼睛,江南雨巷都会渐渐清晰。巷子尽头站着个杨柳细腰身穿旗袍的曼妙女子。旗袍是淡青色,绣着几枝梅花,在烟火人间兀自妖娆。向阳爱好文学,有旗袍的韵味熏陶,让她的艺术气质更加迷人。

向阳第一次偶遇丈夫,是在一次文学活动上。他英俊潇洒,才思敏捷,举手投足神似偶像剧中的男主角。他说:“旗袍富有文化内涵,爱穿旗袍的女子,定然兰心蕙质。”他的声音温和,很有磁性,像一枚丰腴的果实,攫住了向阳的芳心。

“老婆,我难受……”男人的呼唤把她从梦里拽出来。她爬起来,给他翻身,按摩僵硬的双腿。她的眼睛就像被厚重的窗帘压住一样,无法打开。窗外蛙声一片,雨滴打在荷叶上,时而清脆,时而浑浊。

结婚纪念日那天,他陪向阳到影楼拍了一组艺术照。青砖小巷,油纸伞下,向阳穿着湖蓝色的旗袍,美艳动人。向阳的照片放到影楼橱窗,被旗袍表演队相中,经常带她参加商演,收获了鲜花和掌声。

那样的日子像糖葫芦上的冰糖,虽然甜,但化得快。他出差遭遇车祸,身受重伤,在ICU躺了半个月才醒来。巨额治疗费和生活开支如两座大山,压得向阳喘不过气来。她在护城河边徘徊,想向河伯提一个问题,然而水哗哗地流着,不告诉她答案。于是,她的手抓紧栏杆,松开;再抓紧,再松开。

男人的脾气越来越坏。“你走吧,别管我了!”

她贴着他的耳根呢喃婚前的誓言:“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男人故意把她递过来的药汁摔在地上。他流着眼泪低吼,双手使劲撕扯床单。

她不动声色,默默把地板收拾干净,端来温水给他擦洗身体。他不吃不喝,拒绝治疗。她拉来孩子到床边,吓唬他:“你不好好活着,是想让老婆和儿子都成了别人的吗?”他的眼神亮起来,就像汽车加满油重新启动的样子。

男人说:“你把房子卖了,租套小的,这样经济压力就没那么大。”

她断然拒绝:“没有它灵魂无处安放。只要家还在,希望就在。”她白天做三份兼职,晚上拼命写作挣稿费。

暮色四合。向阳收拾完家务,安顿好男人,骑着电动车匆匆出门。经过河堤,一辆摩托呼啸而来,把她刮倒,滚落河中。黑暗中,她的灵魂分成两个,一个说:“太累了,就这么去吧。”那个灵魂被波浪托举着,舒展四肢,随波逐流。

另一个灵魂说:“不行,家离不开我。”

“别睡着了,这样很危险!”一个灵魂急得声音变了调。

“别吵,我太累了,要歇一会儿!”另一个灵魂喃喃自语。

两个灵魂在河水中相互拉扯,叫喊,脸上分不清泪水还是河水。

当一阵警笛声由远及近时,向阳如梦初醒,双臂拼命划水,努力向有光的岸边游去。

“老婆,我的腿麻了……”男人的声音把她再次唤醒。天已微明,她睁开眼睛打着呵欠给他揉腿、翻身,手法熟练。

“你刚才大喊大叫,又做噩梦了?”男人盯着她瘦削的脸,眼里满是心疼。

她摇摇头,给他盖好被子。晨光中,衣柜门缝露出旗袍一角,淡青色,像黎明时分的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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