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卫国
最近拜读了花城出版社2026年出版的《泰山说》一书,这是梅州作家翰儒的一本散文集,里面绝大多数文章都是游记。游记是散文的一大分支,从古到今,名家辈出,名篇众多。但是,游记散文发展至今,已形成各种套路。套路的形成,固然便于后人模仿,但也留下了作伪的空间。比如,游记散文的一个重要套路,就是情景交融,即将写景与抒情融为一体。但有些作者明明未见其景或者明明其景并非如是,但依然可以“造假景”,明明未生其情或者明明其情未必如是,但依然可以“生假情”。读多了这样的游记散文,就会引起读者的“审美疲劳”。
不过,翰儒的这本游记散文集,却让我眼前一亮。无他,“唯真而已”。翰儒没有“造假景”“生假情”,而是如实写出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第一篇《泰山说》,作者一开头就老老实实地交代自己是坐缆车乘索道从中天门来到南天门的,而不是一级一级爬上泰山的。因为这样的登山方式太过便捷,作者甚至产生了后悔感:“倚着南天门,越看越后悔——后悔没像他们一样一级一级、一步一个脚印、脚踏实地地登上来,后悔不该不走寻常路、不按常理办事。”如果换个作者来写,此处可能就会描写自己一步一步爬上了泰山,以显自己登山之辛,但翰儒却如实陈述,还加上这么一段:“从中天门往南天门拾级而上是不可能的了——走下去,再爬上来,更显得愚蠢可笑。我心不甘情不愿,只好从南天门扶着扶栏,小心翼翼,诚惶诚恐,探着身子象征性地走了十多级台阶,然后又跟那些已累得大汗淋漓、气喘吁吁的攀登者一样爬上来。在心里骂自己:不流汗,不喘粗气,哪有攀登者的气概呀?不明真相者,还以为你掉了东西,猴急着下去捡呢。”游记文章这样写,难免显示文中主人公的不堪。但是,读到这儿,我倒是非常欣赏。因为我觉得这是一个真诚的作者,他值得信任,他不会糊弄读者,他不爱显摆自己。后续的阅读也验证了我的这一感觉。
如《游龙门石窟》,翰儒开头即说:“看石窟,源于旅游。但凡游洛阳,龙门石窟是必看的。一如游首都北京,哪能不游故宫、长城呢。不怕被笑话,如果花一笔钱从南方大老远地跑来这里看石窟,这种想法不知何年何月才会被提上议事日程,因为对石窟不了解。我是一般人,石窟于一般人而言,离生活很遥远,也很陌生、神秘,那是做学问的事。”再如,《煌煌故宫》这样开笔写故宫:“终于如愿走进故宫了,但没想到进去之后,一片茫然,没有信心参观了,因为故宫实在太大,大到不知怎么看,看什么好。”在很多游
记散文中,作者都喜欢露才扬己,展示自己的渊博学识与出众才华,而翰儒并不以专家、学者自居,而把自己当作“一般人”,这就能让“一般”读者一下子产生认同感。
翰儒也不讳言自己的孤陋寡闻和少见多怪,他这样写呼伦贝尔大草原:“生长在南方,见过水边的草埔、旱坡地的草地,也就是那么一小片,顶多是一整片的。即使这样的草埔、草地已很赏心悦目,让人流连忘返了。已至中年,生平第一次望见这么‘没谱’的草原。难怪,难怪叫草原啊,不叫草埔、草地了。”又这样写壶口瀑布:“还没有来到壶口瀑布边,便目瞪了:哇!天底下竟然有这么豪迈、壮丽、神奇的瀑布!虽然从电视、报刊、传闻中见过和听过无数次,但总觉得那是摄影技术的艺术呈现、夸大其词的宣传,很难信以为真。虽然见过家乡的龙归礤瀑布,还有其他地方的庐山瀑布、黄果树瀑布等这些闻名遐迩的瀑布,而这些瀑布都是从下往上望飞泻而下的瀑布。但壶口瀑布很特别,站在瀑布高处看,从崖边俯瞰瀑布,而且可看见黄河从远处的天边一路流到这里,然后猝不及防,被重重地摔下深深的崖谷,轰隆隆地相继炸裂,像炸弹一样爆炸……黄河之水天上来!来到这里竟呈现了惊天地、泣鬼神的人间奇观。”
我这样说,可能会给读者造成一种误解,以为翰儒过于拘谨,不善于写景抒情。事实并非如此。翰儒只是不善于写假景,抒假情。对于真景,翰儒其实非常善于描写。你看他这样写壶口瀑布:“那河宽300多米的河水被压缩至30多米的宽度,突然从20多米的陡崖上摔下去,狠狠地摔下去,‘粉身碎骨’,急坠而下,飞溅,翻滚,腾飞,怒吼,好像很不情愿似的,又飞奔上来。那咆哮,那浪花,那水雾,那大风,比其他地方的瀑布都来得急,来得猛,来得烈,也来得炫!如果从力度、速度来论的话,壶口瀑布是顶级的,是称雄、称霸、称王的。傲视群雄,不可比拟。”这长短相间的句子,这洋洋洒洒的排比,我觉得和急坠而下的壶口瀑布正好相称。
翰儒也善于抒情,善于抒真情。他能直言不讳地抒发自己的游玩观感。如在《游览长江三峡》中,翰儒老实承认:“史料中记载的长江三峡、想象中的长江三峡,曾经是‘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的雄浑壮观的景象。而今天,坐上游轮游览一番,这些景象已经不见,只能凭借历代文人骚客留下的诗句闭目遥想了。”并进一步说:“登上游轮,倚栏眺望眼前的山水,遥想当年的长江,遥想当年的三峡。如果把长江比喻成一个男人的话,以前的他,精壮强悍,也许因为生存环境恶劣,喜怒无常;而今呢,体胖心宽,因为日子过得风平浪静,不爱发脾气了。古人想象不到坐游轮游览长江三峡,想象不到葛洲坝、三峡大坝的壮观神奇,更想象不到长江三峡成了今天的模样;而生活在当下的我们,也想象不出古人当年亲历长江三峡的情景。”游过长江三峡的读者,应该都与翰儒有同感,长江三峡确非过去的模样了,翰儒这里抒发的是真情实感。
而对于触动自己心灵的景观,翰儒则有很多话说。在《“人工天河”红旗渠》中,翰儒这样抒情:“站在高耸入云的虎口崖的山崖下仰望,倒吸了冷气,太险峻了。你能想象吗?当年除险人员腰间系条大绳子,悬空于峭壁,像荡秋千一样,把被火药爆炸震松动随时可能跌落的石头,一个一个地除掉,以免石头从山崖上掉下来砸伤施工的民工。这种壮举,被称为‘虎口拔牙’。”并对比议论:“时下有些人活平淡了,活虚弱了,活烦腻了,常常弄出什么野外求生、挑战生存的玩意。装模作样地开着豪车,背着帐篷,深入深山老林、人迹罕至的地方,考验毅力。如此作秀,如果在当年那些为了早日开通红旗渠、夜宿山崖石隙的民工面前,不觉得滑稽可笑,不会自惭形秽吗?”还由此升华道:“中国人素有故土难离的情结,这是根的意识。当生存环境非常艰难,生存不下去,生命受到威胁,甚至到了断子绝孙的危难关头,会触底反弹,绝地反击,挖掘生命的所有潜能,战天斗地,置之死地而后生。人可以成为超人,挑战极限;可以变成雄鹰,飞翔在悬崖间;可以比肩神仙,无所不能。那条很长很长、蜿蜒在悬崖绝壁间的红旗渠,就是最生动最有力的例证。”这大段大段的抒情,每一句都像锤子直击岩石一样,撞得读者的心灵怦怦作响。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大家之作,其言情也必沁人心脾,其写景也必豁人耳目,其词脱口而出,无矫揉妆束之态。以其所见者真,所知者深也。诗词皆然。持此以衡古今之作者,可无大误矣。”我认为,翰儒的这本游记散文集中的主人公就“无矫揉妆束之态”,而有赤诚坦白之心,因此其写景能“豁人耳目”,言情能“沁人心脾”,能引起读者的共鸣。应该说,当前不少游记散文的主要弊病,就在于不“真”。文中的主人公,过于矫揉造作,扭捏作态,不近人情,不接地气,因此,其写起景来难免浮夸不实,抒其情来难免装腔作势。对于这样的游记散文,读者自然感到难以置信。林徽因在《别丢掉》一诗中说:“别丢掉∕这一把过往的热情,∕现在流水似的,∕轻轻∕在幽冷的山泉底,∕在黑夜,在松林,∕叹息似的渺茫,∕你仍要保存着那真!”这首诗虽另有主旨,但我觉得也可以赠给翰儒及所有创作游记散文的作者,希望他们“仍要保存着那真”。
(作者系中山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