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金书
山风掠过竹梢,簌簌如叹。我提着竹篮,踩着露水蜿蜒而上。身后跟着一家人——大儿子肩挑“三牲”,两个大孙辈捧着香烛纸钱,三个小的由儿媳牵着,裤脚早已被露水打湿。客家人管这叫“挂纸”,说是通灵的信物,是我捎给爹娘的话。
小时候懵懂,总觉得上坟是虚礼。直到九十二岁的爹躺在抢救室里,心电监护仪拉成一条绝望的直线,我握着他渐渐冰凉的手,才懂得这方黄土的分量。客家人千年迁徙,背着祖先的骸骨辗转漂泊,最终在这南国山坳落脚。坟墓从不是终点,是根脉延续的标记。如今我也七十一岁了,站在这里,既是承上,也是启下。
我特意避开清明的繁忙,专挑孩子们开学前夕的正月初六。那只公鸡清晨刚宰,蒸得油亮;猪肉用红绳系着,方正一块;大鲩鱼昨夜煎好,金黄完整。我对围在身边的孙辈们说:“跟着爷爷,把路记牢。”两个大的懂事点头,三个小的只顾追逐山间的粉蝶。我望着他们,就像望见当年站在爹身边的我。
到了坟前,儿子媳妇们挥镰动锄,将杂草荆棘清理干净。最庄重的时刻是“挂纸”。我亲手将染了鸡血的黄草纸压在坟头,用石块压好。大儿子想帮忙,我摆摆手:“你爷爷生前最疼我,这纸得我亲自来压。”那抹鲜红在青山间格外醒目,像是给先人送去的路标。
祭品摆好,红烛点燃,插在坟前两侧。烛火摇曳,映着碑上爹娘的名字。我手持三炷香,深深一揖插入香炉,然后把香逐一分给儿孙。“来,给你们太爷爷太奶奶鞠三个躬。”两个大的站得笔直,带着三个小的排好,双手持香深深鞠躬。稚嫩的童音此起彼伏:“太爷爷太奶奶保佑我们身体健康,平平安安。”
我从竹篮取出老旧的保温杯,拧开盖子——爹生前最爱的绿茶,清晨刚泡好,汤色碧绿。又掏出那瓶散装的高度米酒,斟满三只粗陶杯。第一杯洒在坟前,“爹,您尝尝,今年新出的春茶,还是那个味道。”第二杯也洒向坟头,“这是您爱喝的米酒,五十度,够劲。”第三杯我举向空中,与爹娘共饮。茶香混着酒香弥漫,恍惚间,我仿佛看见爹端着茶杯眯眼细品,又举杯一饮而尽。
纸钱和衣纸早已备好。我蹲下身,逐一点燃。火焰腾起的那一刻,忽然向我脸上扑来。我闭上眼,感受那瞬间的温热——故人轻拂君人眉,为尔散去半生灾。纸灰化作白蝶纷飞,我立在坟前,泪水忽然就涌了出来。爹,娘,儿子想你们了。
“爷爷,太爷爷喜欢喝茶吗?”大孙女转头问我。我摸摸她的头:“喜欢啊。茶要慢慢品,日子要慢慢过。”五个孩子都睁大眼睛,望着升腾的烟雾。我知道,这一刻会在他们心里种下种子。
山下的村子升起炊烟,坟前的供品要分食,这是客家人“有福同享”的老规矩。我把鸡腿撕给小孙女,把酵粄掰成小块分给大家。我们在祖先的注视下野餐。我对儿子们说:“你爹我七十一了,还能带你们来。等我走不动了,你们要记得路,记得带茶带酒,别让你爷爷断了念想。”大儿子别过脸去,我知道他听不得这话,可这话必须说。
返程时,山风又起,吹动坟头那几张鲜红的挂纸,像是爹娘挥别的手。我牵着小孙子的手,一步一步走下山路。身后,三代人的脚印叠在一起;眼前,夕阳正暖,炊烟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