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版:程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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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版:程乡
2026年4月15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阿婆

●细琴子

时节又逢清明,风里也藏着淡淡的思念,一眨眼,阿婆离开我们,竟快满五个年头了。

阿婆出生在当地的名门望族,在家中排行第十二,邻里亲朋都亲昵地唤她一声“十二妹”。只是后来家道中落,一大家子难以糊口,年仅四岁的她,便被送到了咱老韩家,成了阿公的童养媳。她总说自己没读过多少书,只上到小学二年级便辍了学,可这辈子,她比谁都明事理、懂分寸,待人温和,心地善良。

阿婆的身形一直很瘦弱矮小,却格外硬朗,一辈子很少生病遭痛,直到离世前的两三个月,精神才渐渐恍惚,记忆时而清晰,时而混乱。糊涂的时候,她总念叨着旧社会家里的穷苦日子,絮絮说着年轻时干农活的艰辛,阿公早逝她拉扯大6个子女的艰难……那些藏在岁月里的苦,仿佛在生命的尽头,又一遍遍浮现在她眼前。

那时候我在乡镇基层上班,整日忙得脚不沾地,没法天天守在她身边。可她心里时时刻刻都记挂着我,每天雷打不动要给我打电话,讲讲家长里短,千叮万嘱让我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有时我忙着工作没接到电话,或是事后忘了回,爸妈总会提醒我:“赶紧给你阿婆回个电话或者打个视频,不然她要生气了。”

阿婆像个需要人哄的小孩子,要顺着她、陪着她。平日里,妈妈和小姑照料她,洗澡洗头、端屎倒尿,日复一日从无半句怨言,可唯独剪头发、剪指甲,她只认我这个“御用师傅”。帮她剪指甲时,她总会轻轻叹气,说人老了不中用了,指甲那么硬,难剪得很;有时又会像个害羞的小姑娘,小声问我脚会不会臭,模样天真又可爱,让人心里又暖又软。那时候,我觉得这样的时光会很长很长,长到可以一直重复下去。

阿婆去世前三个月,有天我回家很晚,伺候她擦身、换好纸尿裤,伸手抱住她时,才真切感受到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硌得我心口一阵阵发疼。我强忍着酸涩,笑着逗她:“大老满哦(大宝贝哦)!系咩涯个大老满(是不是我的大宝贝)?”她立刻开心地应道:“系(是)!”这一声“系”,是我听过最踏实、最安心的回答;那一瞬,我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的幸福,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只盼着时光能慢一点,再慢一点。

可该来的离别,终究还是来了。阿婆走的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心里莫名地慌,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凌晨两点多,女儿突然推开房门,说被蚊子咬得睡不着,一家人便起身打蚊子。没过多久,我的手机骤然响起,看到是老爸的来电,我的心猛地一沉,指尖都开始发抖。电话那头,老爸的声音哽咽又沉痛:“阿婆走了……”

我疯了一般赶过去,看到阿婆安安静静躺着的模样,瞬间就绷不住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整个人几乎要崩溃。妈妈红着眼眶,严肃又温柔地告诫我们:“别哭,忍着,让阿婆安安心心地走,别让她牵挂。”为了不留半点遗憾,我亲手参与了阿婆葬礼的所有手续,每一个环节都亲力亲为,只想送她最后一程。当看着阿婆被缓缓推去火化的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流着泪喃喃自语:“我没有阿婆了,再也没有了……”

那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对死亡,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至今想起来都心口发紧。都说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可刻在骨子里的思念与伤痛,就像一把回旋镖,不管过了多久,总能一次次正中心窝,让人猝不及防。

阿婆走后的第三个月,天气突然变冷,我在房间收拾衣服准备洗澡,下意识地拿起手机,心里想着要给阿婆打个电话,提醒她多穿点衣服,别着凉了。可指尖悬在屏幕上的那一刻,我才猛然回过神来,我的世界里,再也没有阿婆了,这个电话,我该拨往何方?压抑许久的思念瞬间决堤,我失声痛哭。那个会喊我“满子”、会每天等我电话、会应我一声“系”的人,再也不在了……

后来的日子里,这份思念从未消散。独自开车通勤的路上,想着想着就泪流满面;夜深人静的夜晚,翻着她的照片、视频,辗转难眠;就连写下这篇文字的时候,泪水也一次次打湿键盘,哽咽到无法继续。

原来亲人的离去,从来都不是一场狂风暴雨,而是往后漫长岁月里,挥之不去的潮湿,是刻在日常里的念想,是不经意间就涌上心头的难过。

阿婆,我真的,很想很想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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