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愚
这是发生在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年我16岁,无忧无虑且充满梦幻的年龄,在我的生活中,除了平稳还是平稳,没有辍学的危险,更没有衣食的忧虑,恰似“也无风雨也无晴”。在这平稳的生活里,任何能撞击我心灵的事都让我愈发脆弱,心思仿如初春的细雨,迷蒙如烟还略带晚冬的寒意,个中滋味,只有自己能读懂。正是多梦的年龄。在我多梦的季节,因为珍藏了别人生活的画卷而让我至今魂牵梦绕,那不经意间走进我生活的母女三人,我一直相信与她们的相遇是命运使然。
粤东北的深秋总是略显清寒。那天傍晚,我替朋友送中考失败的姐姐外出务工。下车后,阵阵秋雨飘下来,我拖着空虚的身躯,本能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再转个弯,就到家了,我心里在机械地想着。
“小兄弟!”听到有人叫,我不由停下脚步,循着声音看到路边站着两个人。她们向我走了过来。从她们的着装可得知他们不是本地人,年轻的女人怯懦地跟在母亲模样的女人背后,年长的母亲手中似乎还抱着什么东西。
“小兄弟,请问这里到寻乌(隶属江西)还有多远?”年长的母亲问我。我看到她怀里的是个婴儿,那婴儿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我,仿佛也在询问,我顿时没有了戒心。我告诉她们,沿着国道(206线)北上到寻乌还有64公里,但傍晚已经没有班车去到那里,只能住宿,到明天早上再乘车去。她们听完,面露难色,年长的母亲欲言又止,最后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问我:“小兄弟,能给这个孩子一点吃的东西吗?他快两天没有吃东西了。”
秋雨洒在我脸上,全是冰冷,我对她们说:“现在下雨了,要不,先回我家吧。”
听到我的回答,年长的母亲和年轻的女子脸上写满了惊讶,甚至是惊愕。
正是入夜时分,她们跟我回到了家里。爸爸妈妈都去散步了。我开了灯,才看清她们的模样。年长的母亲头上裹着一块深色头布,头布的周围已经破碎,残留几缕丝线落在油腻的头发间,她身上披着并不厚实的粗布上衣,腰间用一条白色绳子扎紧,脚上灰色布鞋好像已经没有了鞋底,更像一张灰布裹在脚上,鞋面也已经破损,脚趾露了出来。年轻的女子扎着两条辫子,辫子落在她的碎花衣上,碎花衣还算整洁,也许在母亲的眼里,孩子总是要穿得好一点,只是她的鞋子也和母亲的一样,很是破旧。
来到客厅,她们显得局促不安,很是困窘,我示意她们坐下。她们站在沙发旁边,望着我。
我轻声说:“坐下吧。”我走进厨房,倒了一瓶牛奶在锅里加热,牛奶很快热开了,我把牛奶盛在碗里。回到客厅,母女依然僵坐在沙发上,年长的母亲怀里的婴儿似乎明白点什么,不哭也不闹。我把盛着牛奶的碗递到年长的母亲面前,她连声道谢地接过碗,然后舀了一小汤匙牛奶,用嘴轻轻地吹着汤匙里的牛奶,怜爱地喂着婴儿。寂静本来是我和母女三人最好的交流方式,可一直安静的婴儿却在这时候肆无忌惮地哭,年长的母亲的泪就下来了,年轻的女子也跟着啜泣,我站在她们的身旁,静静地听着这哭声。
母女三人是河南人,那年夏天的水灾让她们背井离乡,南下寻找她们的丈夫或是父亲,她们的目的地是江西寻乌。乘火车到广州,刚出站她们的钱财就被洗劫一空,年长的母亲告诉我,从广州到我生活的那个小镇,她们是一路走过来的,沿途只能靠乞讨维生。从广州到我生活的那个小镇路程将近500公里,母女三人走了整整一个月。我明白她们眼泪为何而流,也知道她们的鞋子为何破败不堪。
婴儿在三种交汇的哭声中喝完了牛奶,母女三人起身准备要走。我快步走进厨房,把冰箱里的面包和牛奶往外拽,装进一个很大的袋子里,他们显然被我的举动震住了,呆呆地看着我。我把满满的袋子递给年长的母亲。到门口时,我把口袋里仅有的80元钱塞到了年长母亲手上,那是中午爸爸给我的补课费。
晚上爸爸妈妈散步回来后,我第一次向爸爸妈妈撒谎,说冰箱里的东西我全吃了,那补课费也被我不小心弄丢了。
多年后一个冬季的夜里,我端坐在电脑旁,敲击着键盘,回忆起越来越远的母女三人,不知在他乡的你们,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