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世相
3上一版  下一版4
本版标题导航
第7版:世相
2026年4月7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天下无“结”

●江连辉

“结”更是心里那些疙瘩,比肺里的结节更难摘除。

我发现胸部有结节,是在前年秋天。

当时单位组织年度体检,CT报告上平平淡淡地印着一行字:“右肺下段结节,0.8cm×0.6cm,建议定期复查。”体检科医生轻描淡写,我便也看得漫不经心。报告随手扔进抽屉里,转头就忘了。五十知天命的人,常年伏案,久坐少动,体内长个什么

东西,似乎也是题中应有之义。谁身上没几个结节呢?囊肿、息肉、结石,这些年在体检报告上见得多了,便生出一种麻木的熟稔来。我甚至觉得,这不过是身体这部老机器上的一处锈斑,不打紧的。

但夫人不放心。她的细心,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也是最有效的“监督”。在她的几经催促下,去年六月,我专程去梅州市人民医院复查了一次。结果出来,大小与形状均无甚变化,我便更加笃定:无妨。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然而这个“结节”,终究没有在时间里真正消失。

今年春节后,在梅州市人民医院工作的外甥在电话中聊起家常,随口问了一句:“舅舅,您上次体检是什么时候?结节复查了没有?”我愣了一下,说:“半年前复查了,一直没变化吧?”外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很认真地说:“肺上的结节,不能大意。您赶紧下来复查一下。”他那个口气,我现在回想起来,其实是医生职业性的警觉。但在当时,我仍然没有太往心里去。真正让我坐不住的,是我那一向谨慎的夫人。外甥的电话刚挂,她便换了个人似的,果决而严肃地说:“你那个结节,必须去查。”我以工作繁忙为由敷衍了几句,她便急红了眼眶,声音也高了起来:“工作上的事,你一辈子也忙不完。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女儿怎么办?”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破了我所有的漫不经心。

于是元宵节后,我挂了外甥的号,和夫人一同去了梅州市人民医院。开诊单、缴费、排队、CT拍片,一套流程走下来,我仍然觉得自己像个旁观者,仿佛在按程序办一件事。直到片子出来,身为肿瘤科医生的外甥指着屏幕上那团灰白色的阴影,语气沉了下来:“结节大小虽没变化,但边缘变得不规则了。”我凑近了看,只见那原本还算规整的结节,果然生出了些许毛刺,像一枚安静的蒺藜,悄无声息地扎在右肺下叶。外甥当即打了个电话,让我加号去找胸外科的医生会诊。我们火急火燎地赶到胸外科,医生打开屏幕看了看,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这个结节,必须切除。”我无奈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像被重锤猛击了一下。

从医院出来,我一路沉默。车窗外是川流不息的车龙,车里流淌着欢快的音乐,但我的脑子里却翻涌着各种念头:会不会是误诊?会不会只是炎症?会不会还有别的可能?人面对坏消息时的本能反应,大抵如此:不信、不甘、不死心。

回到家里,我像做学问一样,上电脑、搜度娘、问deepseek,开始研究自己身上的这个结节。我还不死心,又专门去县人民医院,找到帮扶该院的岭南名医、首席专家刘汉云教授咨询会诊。刘教授措辞谨慎,但意思与之前别无二致:宜早除之。

我终于死了心。在一个天气阴沉的清晨,住进了梅州市人民医院。办完住院手续后,我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反复地想:那个结节是什么?是新冠病毒疫情的后遗症?还是经年吸入肺中积攒的灰尘?还是在办公室里吸入的故纸霉气……它长在那里,不痛不痒,却像一棵沉默的毒苗,在我不曾察觉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生长着。

术前检查按部就班地进行。两天后,各项报告汇总到医生案头,管床医生找我谈话,要我一份份签下知情书,按下一个个手印。我这辈子与文字打了近三十年交道,写过的地方史志文稿洋洋洒洒数百万言,可落笔最沉重的,竟是在这张纸上签上这歪歪扭扭的名字。

术前那一夜,长期受失眠困扰的我,服了助眠药也未能安然入眠。万马奔腾的思绪在脑海里横冲直撞:要是切片结果不好呢?要是扩散了呢?要是……我强迫自己停下来,可思绪像脱缰的野马,怎么也收不住。从前,身边的同事和朋友遭遇病痛与厄运时,我总安慰他们不必悲观失意。这份通达和乐观,对他人讲过无数遍,自以为懂了,可真正轮到自己,才知穷尽一生的修为,也未必够得着。我终究是个凡夫俗子,放不下的东西太多。那一夜,我想起很多人,很多事,想起手头未

完成的工作,想起九十多岁的老母亲和远在大洋彼岸求学的女儿……桩桩件件小事,忽然都有了分量,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一夜无眠,终于等到手术时刻。护士轻轻把我推进手术室。经过那道门时,我扭头看见了夫人和一大帮从家里匆匆赶来的兄弟子侄们。他们均神情凝重,却都努力冲我点头,为我加油鼓劲。我心头一酸,想说句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最终什么也没说,被推进了那道门。

爬上无影灯照射下的手术台,当麻醉剂推进静脉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一册书被缓缓合上。所有的字迹,所有的页码,都在一瞬间模糊、消融,归于一片深沉的黑暗。没有梦,没有意识,什么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我艰难地睁开眼睛,看见头顶的无影灯已经关了,天花板是白色的,耳边有心电监护的声音,嘀嘀嗒嗒,规律而平稳。当我被推回病房的时候,家人们都围过来,握住我的手。迷迷糊糊的我努力想安慰他们说“没事”,可嘴里的舌头却发硬,始终说不出话来。我只能点点头,这算是回应。后来夫人告诉我,医生说手术很成功,结节完整切除,术中快速冰冻切片病理检查是良性的,最终的病理报告要等几天。

术后第二天,我终于能下床走动了。这时,窗外的天一片湛蓝。我扶着输液架,提着引流管(瓶),在护理人员的搀扶下,慢慢挪到病房走廊尽头的窗边。试着深吸一口气,虽然牵动胸前的伤口,但气息是通畅的。而那个驻扎在我肺叶里两年之久的“钉子户”,被拔掉了。出院那天,病理报告出来了:良性。

回到家里,我步履蹒跚地走进客厅。只见厅里的书吧台上还是老样子,平时工作和娱乐的笔记本电脑摊开着,摆放整齐的工具书籍搁在一旁。年前从网上购买的那盆蝴蝶兰花,居然鲜艳如初。我在靠椅上坐下来,环顾四周,墙上字画匾额高悬,茶桌上摆放着日常的品茗茶器,满室的书香气息。这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和温馨。

在家养病期间,我经常扪着绷着纱布的伤口,站在绿意盎然的阳台上,自由呼吸着新鲜的空气,静静感知着这“结”(劫)后余生的美好。从前,总以为“结”就是肺叶里那个多余的东西,切掉了,便天下太平。现在,我才慢慢明白,“结”更是心里那些疙瘩:对疾病的恐惧,对未知的忐忑,对“万一”的不甘,对放不下的放不下。这些东西,比肺里的结节更难摘除。

经此一“役”,更让我明白:人的一生,最宝贵的事不过是健康平安地活着,把手头的事有头有尾做完,把身边的人好好珍惜一番。

愿天下无“结”。

 
 
上一篇  下一篇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