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在远隔重洋的异国,却依然闻到岭南客家山野那缕熟悉的风,并愿意为这缕风停留。
荧屏亮起的时候,我正对着眼控仪出神。
一辈子困在这张床上,身子早不听使唤,就连挪动光标、点一下屏幕,都得靠目光一点点挪。日子静悄悄的,每天就是对着荧屏,用眼睛敲几个字。就在这份日复一日的安静里,公众号后台忽然跳出一条私信。寥寥几句问候,落在眼底,心头泛起暖意。
来人说,读了我的文字心生感动,想尽一点心意,问问如何联络。
没有华丽辞藻,却像家门前掠过的晚风,轻轻吹开心底的波澜。我一字一顿慢慢回复,道谢,留下联络方式。
这一生,脚步走不出远方,身体被病痛牢牢困住,可人间的善意,从未断过。我常想起病友群里彼此打气的时光,想起笔下写过的风里花香,想起无数陌生读者留在文末的叮咛。原来我靠着目光敲下的每一个字,都能跨过山河,落在人心上。
不多时,微信传来好友验证。看地址标注,是远在大洋彼岸的埃里克哥。简单寒暄过后,他发来一个红包,附一句朴实勉励:生活不易,心怀阳光,你的文字与坚守,让人动容,加油前行!
我刚把感谢的话发过去,他又回复了,语气朴实得像久违的朋友:“不用谢,看你写的文字,就想起了家乡,想起了故土的烟火气,能帮上一点忙,心里很开心。你好好写,好好活着,就是最好的样子。也期待你的散文集。”
我久久地望着屏幕,不忍移开目光。
寻常一份馈赠,于旁人不过烟火日常,于我这般常年卧居防褥疮气垫的人,却是沉甸甸的懂得与珍重。他身在远隔重洋的异国,却依然能从我粗浅的文字里,闻到岭南客家山野那缕熟悉的风,并愿意为这缕风停留。
人心可贵,从来不在馈赠厚薄,而在素未谋面,却读懂字里行间的倔强;身在异乡,却念念不忘故土的文韵与平凡的微光。老母亲平日里总念叨,过日子总要有点盼头;也曾有读者留言,说我的文字自带温热之光。此刻忽然明白,哪怕身躯受限,哪怕步履难行,只要心怀温热,笔墨有心,微弱的光,也能照亮人间一程。
我用心致谢,感念他远居海外仍心系故土,感恩萍水相逢送来这般纯粹善意。前路纵有万般坎坷,有这份温暖垫底,便有底气稳稳走下去。往后我依旧守着一方荧屏,凭着目光落笔,把人间温情、乡土风物、日常感念一一写进文中,不负厚爱,不负初心。
窗外晚风穿窗而入,送来村里苦楝花淡淡的清香。目光抚过屏幕一隅,仿佛真切触到了大洋彼岸的一份温柔。
原来,温暖真的是一场循环——我向风里送出一缕故土的花香,它便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携着另一片云彩的问候,又静静流淌回我的窗前。
夜色渐沉,我安然入梦。梦里,我化作了故乡春日的一缕风,带着泥土和花草的清香,掠过稻田,拂过围龙屋的瓦檐,最终悠悠地、悠悠地,吹过了浩瀚的太平洋。
风抵达时,彼岸应是清晨。而那缕风里,满载着一个困守病榻的客家子弟,对这人世间最深切的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