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鑫
唐代诗人胡曾有一首诗传世,名曰《戏吾妻族语不正》。顾名思义,这首诗是胡曾为其妻子的娘家人(可能是他的妻弟,也有可能是他的岳父)汉语发音不标准而创作的,由于实在太可笑,诗人才忍不住赋诗如下:
呼十却为石,唤针将作真。
忽然云雨至,总道是天因。
用普通话吟之,“十”和“石”、“针”同“真”、“阴”与“因”,分明就是三对同音字,实在不明白唐朝人的笑点在哪里?但如果我们用客家话念这首诗的话,就会发现“十(sìp)”和“石(sàk)”、“针(zīm)”同“真(zīn)”、“阴(yīm)”与“因(yīn)”是韵尾截然不同的三组汉字,并不存在同音的现象。这首诗恰好证明了客家话的“存古性”,不愧是“古汉语的活化石”。然而,令人悲哀的是,大多数客家人并没有意识到母语的珍贵性。
大家看得见,当前,梅州文旅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和速度积极推广客家文化,越来越多的外地游客来梅观光、消费。可另一方面,作为客家文化最大载体的客家话却在以同样前所未有的速度式微,所谓“宁卖祖宗田,不忘祖宗言”似乎已成为一句空洞的口号——或许放在海外某些客家人身上还有一定的说服力。
说得夸张点,部分梅州人可能恨不得自己的下一代不要讲客家话,这样才能“赢在起跑线”。笔者的身边,就不乏这样的事例。先前有一个邻居,前几年生了个小孩,从小就刻意不让他说客家话,甚至爷爷奶奶跟小孩子说客家话做父母的也会表现出明显的不悦并厉声喝止。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们家都是清一色的梅县人,几乎没有操不同语言的外地亲戚,也很少外出走动。
作为邻居,自然无权干涉别人怎么教育小孩,但说实话我是不屑于和这样的父母交朋友的。但是他家的小孩子例外,我非常乐意和小家伙说话,一方面是因为他的活泼可爱,另一方面他是无辜的——小孩子不会方言母语,不是他的错,而是大人的问题!也不必说什么大环境,大环境也是大人造就的。
那么,邻家小孩会是个例吗?10后、20后中这样的梅州人多吗?以个人来说,日前,我去朋友店里做客,看到一群小孩哥在店门口打闹、互丢石子,店员出去劝导,说了半天小孩哥们毫无反应,直到转换成普通话才停下。这些小孩哥都是附近教培、午托中心的学员,待其家长来接时证实,无一例外地,他们都是本地人。他们的客家话,已经不是语言“正不正”的问题了,而是“不会听”也“不会说”了——如果胡曾当年遇到此类孩童,他还会只是觉得可乐吗?
客家人传承客家话,天经地义,比“七天无理由”还不需要理由。更何况,客家话还是古汉语的活化石,对于小孩理解古文古诗,学习外语、数理化等皆有着莫大的帮助,她是我们人生学习、成长道路上的宝石、钻石而绝不是绊脚石。假如没有了客家话,客家文化还能存续多久?假如没有了客家文化,梅州还是梅州吗?
桑榆已逝,东隅非晚。最后,我想介绍一个正面的反例给大家。前年,有个毛里求斯的高中毕业生来到我们学校学习中文,她是客家后裔,说一口流利的法语和英语。她的父母是毛国的第三、四代移民,都不会讲中文了(非主观原因造成),但始终心怀赤子之心,让他们的女儿趁还没有上大学的工夫,回故国观光,顺便学习。本来女孩只是学习普通话考HSK的,但该生请求我同时也教她客家话。就这样,同一篇课文,普通话上一遍,客家话再上一遍,一个学期下来,她已经掌握了基本的客家话发音、词汇。期末临别之际,她很高兴地跟我说她现在可以回去教她爸妈客家话了,同时将来也要让她的弟弟来梅州学习。
我在想,与其说这个学生聪明,倒不如说她有心吧。一个远在异国他乡生活了好几代人的客家家庭尚且如此,对于生活在“客都”的我们而言,传承方言母语又还有何借口可言呢?
千万不要让这则笑话变成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