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继章
闽西与梅州同属客家核心聚居区,客家民系的形成伴随着漫长的迁徙历程,中原文化与岭南、闽西本土文化的交融,孕育了独具特色的民俗文化。闽西(以汀州府为核心)与梅州(以兴宁、梅县等区域为核心)作为客家先民南迁的重要中转站与定居地,留存了大量客家民俗,其中“出新丁”与“上灯节”是最具代表性的宗族庆典。
闽西“出新丁”是宗族内有新生儿(传统以男丁为主)后,次年正月举行的报丁、祭祖、宴亲仪式,核心是向祖先禀报添嗣之喜,将新丁纳入宗族体系;梅州“上灯节”则以“灯”为核心,借“灯”与“丁”的谐音,在正月举行张灯、升灯等活动,庆贺添丁、祈求宗族昌盛。两地习俗名称不同、细节有别,但核心内涵一致,有着共同的历史渊源,是客家先民对中原传统文化的传承与本土化改造。
习俗渊源一脉相承
闽西出新丁与梅州上灯节的同源性,根源在于客家先民的共同迁徙背景与中原文化积淀,其内核源自中原上元节张灯习俗与宗族报丁传统。客家先民多为中原汉族后裔,自东晋永嘉之乱开始,历经五次大规模迁徙,最终定居于闽西、梅州等山区。中原上元节有悠久的张灯祈福传统,灯火寓意驱邪避灾、祈福纳祥;同时,中原宗族社会中,添丁是大事,新生儿出生后需举行报丁仪式,记入族谱、纳入宗族,确保血脉延续。这种“张灯祈福”与“报丁祭祖”的传统,便是两地习俗的文化雏形。《后汉书·礼仪志》记载汉代上元节“上元燃灯,祀太乙神,祈福消灾”;《礼记·大传》中“尊祖敬宗、收族”的理念,也明确了宗族对血脉延续的重视。客家先民将这两种传统结合传承,为两地习俗形成奠定了基础。
客家先民的迁徙历程漫长曲折,辗转数百年后部分定居梅州。迁徙中,宗族成为凝聚力量、抵御风险的核心,报丁、祈福习俗得以强化整合。闽西作为重要中转站,唐末宋初便有大量中原先民迁入,他们将中原传统与闽西宗族聚居特点结合,形成“出新丁”雏形——新生儿次年正月在宗祠祭祖、宴亲,宣告其成为宗族一员,保留中原报丁核心仪式。南宋以后,部分闽西客家因人口增长、土地有限南迁梅州,将报丁习俗与张灯传统结合,融入梅州本土元素,形成以上灯为核心的庆典。明嘉靖《兴宁县志·节序》记载“上元,采松竹结棚,通衢缀华灯……谓之赏灯”,便是梅州上灯节的早期形态,与闽西出新丁形成同源共生关系。
现存文献与民间口述史进一步印证了两者的同源性。闽西上杭、长汀等地族谱多有“添丁报祖,正月张灯”的记载,《上杭张氏族谱》明确“凡添丁者,次年正月十五,具礼祭祖,张灯于祠,宴集族人”。这与梅州兴宁、梅县等地记载高度相似,明崇祯《兴宁县志·风俗》提到“上元,自十三至十八,各寺庙结采,张花灯……谓之赏灯”,“赏灯”与“上丁”谐音,凸显添丁之喜。此外,闽西上杭老人回忆,当地出新丁需“请灯”悬于宗祠、标注新丁姓名,与梅州兴宁上灯节“升灯”做法一致;梅州兴宁非遗传承人也表示,上灯节的祭祖、宴亲环节与闽西出新丁一脉相承,均为报喜、凝聚宗族力量。
同源异流各有侧重
因闽西与梅州在地理、文化、宗族结构上的差异,两者呈现“同源异流”态势。
闽西出新丁侧重“报丁”,核心载体是族谱与祭品,仪式多在正月十五前后举行。添丁人家备齐三牲、茶酒等祭品,前往宗祠由长者主持祭祖,宣读祭文并将新丁记入族谱,祭后摆宴宴请族人,长辈传递家风。闽西上杭还有“担福回家”环节,族人挑祭祀福品回家,寓意承接祖佑。其流程简洁,核心为祭祖报丁、宴亲,部分地区还会由长辈为新丁赐名,确认其宗族身份。
梅州上灯节侧重“上灯”,核心载体是花灯,节期从正月初七延伸至正月二十二,姓氏各族各房有固定上灯日。添丁人家提前定制花灯,以竹片为架、彩纸为面,绘吉祥图案,灯内灯火寓意“香火绵延”。吉时族人敲锣打鼓“请灯”,将花灯悬于宗祠正梁,灯带数量对应新丁数,升灯时鞭炮齐鸣、族人欢呼。兴宁地区还有暖灯、转灯等环节,夜晚有烧烟架、猜码等活动,流程更为繁复,兴宁黄陂龙溪林屋还有出灯、转灯仪式,场面盛大。
闽西出新丁更侧重宗族延续与凝聚力,这与闽西多山地、土地贫瘠的生存环境相关,先民需依靠宗族抵御风险,因此仪式强调新丁的宗族归属感,传统上仅男丁可记入族谱、参与祭祖。梅州上灯节更侧重祈福与喜庆氛围,梅州气候湿润、土地肥沃,生存压力较小,因此融入舞狮等娱乐元素,形成“上灯大过年”的氛围。近年来,梅州上灯节也有变化,部分地区生女儿也会举行上灯仪式,体现时代进步。
【后记】
两项习俗是客家宗族文化的活态载体,传承了中原“尊祖敬宗”的基因,强化了宗族凝聚力,承载着客家人的民俗智慧与美好祈愿。2018年,兴宁上灯习俗被列入省级非遗,闽西多地出新丁习俗被列入地方非遗,为研究客家民系形成、中原与地方文化交融提供了重要资料。两地客家文化“同源异流、薪火相传”,承载着客家人的文化记忆与精神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