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兆娜
阳台的角落,两年前忽然冒出一棵芽骨朵。也不知是风带来的,还是鸟落下来的。当时只当是闲花野草,心里却藏着一点朴素的念想:这般野生的生灵,总有长大的一日,到时自然知道是什么了。
日子是慢悠悠地淌着的,像深山里涌出的泉水,不疾不徐。
某一天俯身浇水,忽见泥土里拱出一株细苗,嫩黄嫩黄的,两片子叶张着,像两只小巴掌。懵懵懂懂,分不清是瓜是豆,也懒得区分。乡下出来的人,见不得土里冒绿,冒了就留着,管它是什么。由着它长,天生天养,盆沿角落,风吹不着,日头倒晒得足。长着长着,抽出蔓来了,卷须一翘一翘的,勾着栏杆往上攀,掏出手机一扫,居然是一株苦瓜苗。它长在边边角角,从未精心照料,却自有一股韧劲,顺着栏杆攀爬,卷须轻轻缠绕,一寸寸向上攀,把单薄的茎,攀成了满栏的绿。
那个夏天,阳台便有了清苦的香气。藤蔓叶腋间挂出几根青条子,有棱,有疙瘩,直直垂下来。摘下来与鸡蛋同炒,清苦里藏着回甘,是自然馈赠予时光慢养的滋味。尝一口,自己都觉得意外——阳台上长出来的东西,没操过心,倒比花大价钱买来的有味。
尝到了甜头的我开始有什么种子都往花盆里扔。
今年开春,土里又呼噜噜冒出来两棵苦瓜苗,紧挨在一处。心里一热,就动了念头:移栽吧,挪到栏杆边那大花盆里,省得挤着。花盆是旧的,陶的,磕掉一块瓷,沿上积着去年的干泥。挖苗的时候手很轻,根上带了原土,埋进去,按实,浇了水。
当天下午还好好的。第二天就不对了。
叶子发蔫,茎也软下去,黄黄的垂着,没精神。悔不该动它。乡下老人讲,苗小的时候不能挪,挪了就伤根,伤根就怯,一怯就不肯长。我没在意。
但事实告诉我:它停住了。不长,也不枯,就那么蔫着。叶子一天比一天黄,茎上黏乎乎的,腐烂。过了几天,实在看不过去,拔出来看——根是断的,须子早烂了。只好扔掉。
夏天,土里又冒新芽。
这一下真是喜不自禁。你想啊,空了一春天的土,忽然拱出一点绿来,谁看了心里不咯噔一下?那种高兴是从心底里由内而外,贯穿全身的,压都压不住,无法表达。
可土是沙质土,松。浇水的时候水流大了点,哗一下冲下去,小苗歪了,枝干弯倒在土表。以为是水多泡着了,赶紧拔起来晾着——不对,根好好的,是枝干折了,皮破了一道。想着趁它还小,挪一挪或许能缓过来,就又动了手。
这一动,就没了。
苗从根茎连接处断了。软软地倒下去,再没立起来。蹲在阳台上看那截断苗,不想说话。土是松的,日头是好的,风也是暖的,可它就是不长了。忽然就懂了那句话——根没扎稳,人一急,它就怯了。
植物这东西,最是老实。你给它一寸土,它就往一寸土里钻;你不碰它,它自己会找活法。你要是心急,今天挪盆,明天换土,后天又浇水,它反倒活不成。根须在土里刚扎下去,还没抓牢泥,你一把拔起来,再栽进去,它得重新缓。缓不过来,就挂了。
种葡萄也是这个理。
土里冒出两片心形叶子。急着让它爬架,换了大盆,加了草木灰,结果叶子日益枯了。上网一查,以为是闷根,拔出一看,的确没长新根须,用水冲一冲,栽回墙角,死马当活马医,再也没管它。过了些日子去看,居然抽出了新叶,绿莹莹的。嘿!活了!没人理它,它倒活得更好。野生的东西,就是这个脾气——你越不把它当回事,它越给你劲长;你太当回事,它反而端上了。
这些事,搁在从前,是要恼的。恼自己笨,恼苗不争气。现在不恼了。
人这一辈子,急什么呢。种子冒出来,是它自己的事;长不长,怎么长,长多高,是它和土、和日头、和风的事。人能做的,不过是撒一把土,浇一瓢水,安静不打扰,看着。
写作也是一样的。以前写文章,总想快,想一下子写成名篇,想每一句都出彩。跟朋友请教聊天,他说“慢慢来”。当时不懂。如今蹲在阳台上看苗,忽然就好像懂了——文章也是有根的。根在生活里,在日子里,在那些你以为没用的碎事里。你得让它在土里扎够了,扎深了,根须盘住泥了,再往上长。急不得。今天冒个芽,明天就想摘瓜;今天起个稿,明天就想出书。那是揠苗助长。
急于成文,急于求成,便如移栽过早的瓜苗、葡萄藤,根基未稳,枝干脆弱,即便勉强生长,也难有饱满的风骨与真挚的温度。要耐得住寂寞,守得住初心,让文字像阳台的苦瓜藤一般,顺着生活的脉络,慢慢攀爬,慢慢生长。把日子里的细碎感动,把心底的万千思绪,一点点揉进文字里,不急不躁,不慌不忙,待根基扎实,笔力沉稳,笔下的文字,自会如野生的草木一般,蓬勃、真诚、有力量。
相册里,随手撒的百香果籽哗哗长了几十棵小苗,仔细一看,小苗里有一棵苦瓜苗,已一公分有余,安安静静地对着这个世界。
这一次,我不急。我就看着它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