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传智
车子驶入兴隆,空气里便多了一种味道——咖啡的醇厚、椰子的清甜,还有槟榔林里飘来的青涩气息,在湿热的风里纠缠、发酵,酿成了这片土地独有的气息。国庆假期,我来到海南兴隆——一个被咖啡、椰林和归侨故事浸润了七十余载的侨乡。
在兴隆华侨农场工作的表哥来接我,带我来到农场山里的独幢房子,杀一只自家散养的鸡,宰一只池塘里刚抓的鸭,大锅旺火,满桌佳肴。他倒上一杯椰树牌椰汁,举杯道:“农场人待客,就这规矩。”那一口鸡肉的鲜甜,是土地与阳光的味道,是“家”的味道。傍晚来到巴萨市场,正遇见老板收购槟榔鲜果,收购价每斤33元,老板说这一堆值8万多元。海南人叫它“黄金果”,是这里的支柱产业,加工后漂洋过海,销往全世界。那些看似寻常的青果,竟托起了一方水土的生计与希望。
清晨的兴隆,是被咖啡叫醒的。1970年退伍后来到兴隆华侨农场的同宗李兄,带我走进一家越南风味馆。一杯黑咖啡,当地人唤作“咕陂奶”,浓得化不开。我们几个留隍老乡轻声交谈,潮汕话在唇齿间流转,恍惚间,脑海里浮起那句“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20世纪50年代起,大批东南亚归侨来到这里,带回了咖啡种子、咖喱配方、娘惹糕点的做法,也带回了对故土最深的眷恋。他们把异国的风味种在海南的土壤里,又用家乡的方言日日浇灌,终是长成了如今兴隆独有的模样。
日月湾的海,是另一种温柔。我坐在咖啡吧台旁的藤椅里,手边一杯咖啡、一个椰子,望着海边冲浪的人,沙滩上嬉笑打闹的人,礁石边弯腰找螃蟹的人,每个人都在这片海边,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快乐。傍晚的南燕湾,夕阳把海面染成金色,摩托艇拽着气垫船轰鸣出海,帆板集训班的学员正追着浪练习。我忍不住脱下鞋子,光脚踩进浅水里,让海浪轻轻拍打脚背,脚底的细沙一次次往下沉,温柔又舒服。那一刻,只想把时间留给海风、浪花和脚下的细沙。
在巴厘村,我换上泰式传统服饰,走在东南亚风情的小路上,金顶佛塔、椰影斜斜,连风都带着异国的气息。而真正让我触动的,是太阳河咖啡厂——新中国第一家咖啡厂,始建于1952年。跟着讲解员,从种植、采摘、去皮到烘焙、成品,完整走了一遍流程,整座工厂弥漫着浓郁的咖啡香。最触动我的,是听到叶剑英元帅曾四次来兴隆考察咖啡生产基地,作为梅州老乡,那一刻,一种说不清的亲切与光荣涌上心头。
第四天的早餐,在马来西亚归侨开的娘惹侨味馆,四个留隍老乡围坐一桌,几碟颜色鲜艳的糕点,几杯咖啡。乡音浓浓,异国风情里,最暖不过一句家乡话。当天上午走进橡胶林场参观,看橡胶一滴滴流进树下的小碗。望着漫山遍野的橡胶林,我忽然想起,这些树是20世纪50年代老华侨从东南亚带回种子种下的,一代代人接着割,割了70多年,养活了海南农场人。正午,老乡们围坐椰树下,点一锅纯正的椰子鸡煲、石斑鱼和咖喱牛肉,听老乡讲述当年来海南的过去、现在与将来。末了,印尼归侨老板娘拉着我合影,说:“加个微信,把图片发给我做留念。”兴隆人的热情,比咖喱还浓,比椰子还甜。下午在鳄鱼谷,一池塘黑压压的鳄鱼,小孩提着小水桶,使劲丢出一个个鸡头,水面瞬间炸开,鳄鱼们翻腾争抢,又怂又爱看又刺激,心跳直接拉满。
第五天的早餐,我们走进一家叫“华南宝”的老店。店主说,店名不是指中华南方,而是“华侨风味,南洋味道”的意思。最诱人的是那口椰丝卷,椰肉切丝做馅,咬下去脆生生、香喷喷,真材实料骗不了牙齿。出门时,一辆琼C老款摩托驶过,退伍军人的背影,比南洋的风还野。
五天的兴隆行,像一杯慢慢品完的咖啡,初入口时,是东南亚风情的浓郁与新奇;咽下之后,留在舌尖的,却是侨乡人最朴素的温情与乡愁。兴隆是个好地方,满山遍野的槟榔椰树,一望无垠的橡胶林,辽阔无边的大海,琳琅满目的热带水果,东南亚风格的建筑,还有辛勤种植热带作物的农人。但真正让人久久难以忘怀的,是这里浓于咖啡的亲情与乡情。
这个国庆,在海风与椰影之间,我度过了一段真正松弛而愉快的假期。那一座座金色璀璨的门牌楼,一幢幢带着南洋气韵的建筑,一片片向海而生的海湾,共同拼成了我对海南最生动的记忆。日子不长,却足够令我难忘,行囊里装满了回忆,身上也留下一身阳光的味道。
海南,山海相会,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