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柳萍
老家有条黄狗叫小宝。故乡烟火袅袅,常驻一道浅黄身影。它不只是一条狗,是乡土绵延不绝的温情,是我根植故土最柔软的印记。岁月轮回,黄影来去,唯有“小宝”二字代代相传,系住流年,牵起绵长乡愁。
我的童年,安放在村落深处的围龙老屋。爷爷养的第一只小黄狗,便是记忆里最初的小宝。旧时乡村养狗,并非闲时消遣。它是农家可靠的伙伴,亦是守院护家的帮手。小宝身披浅黄短毛,沾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温顺而机敏。白天紧随爷爷照管鸡鸭,往来田埂庭院;暮色降临,它静伏院门,留心周遭动静,守护老屋的安稳。
光阴缓缓流淌,最初的小宝日渐衰老,诞下幼崽。家中留下最乖顺的小黄狗,依旧取名小宝;年迈的老狗,我们改称大宝。后来大宝步履蹒跚,再也难以看守庭院晨昏。迫于生计,爷爷只得忍痛将它送走。年少的我难以理解生活的沉重,只剩满心不舍。年岁渐长方才懂得,乡村人的温情不善言辞,往往藏在身不由己的取舍里。
后来我们搬离老屋,迁至路旁新居,老屋的人与事慢慢远去。家里新养一只黄狗,依旧唤作小宝。这只小黄狗灵动赤诚,陪我走过青涩少年时光。拂晓时分,它立在门前目送我上学;落日西沉,总会守在村口等候。远远望见我的身影,便快步奔来,摇尾环绕,拂去我一身灰尘。闲暇之时肆意嬉闹,值守之际沉静警觉,一身浅黄身影,相伴我年少无数晨昏。
可世间美好,往往转瞬即逝。那天傍晚,它追逐野猫窜出院门,从此再也没有回来。邻居说,看见骑摩托的人将它套走,疾驰而去。我们沿路找寻两日,一遍遍呼喊小宝,嗓音渐渐沙哑,耳边只剩萧瑟长风。院门口,再无摇尾相迎的暖黄身影;归途之上,不复那场热烈的奔赴。这场猝不及防的别离,化作心底长久的缺憾。此后许多年,家中不再养狗。
流年辗转,岁月匆匆。父亲退休后眷恋故土,回乡种菜饲禽,重寻田园意趣。阿叔送来一只幼小黄狗,毛茸茸、眼亮有神,神态像极了过往每一只小宝。我们脱口而出,依旧唤它小宝。熟悉的呼唤响起,消散多年的往事顷刻相连,昔日的温暖与遗憾,一同涌上心头。
如今的小宝,无须冒风雨值守庭院,不必昼夜看管畜禽,只管自在奔跑,悠然相伴。它时常跟着父亲穿行菜园田垄,肆意撒欢,灵气十足。每逢周末回乡,它总能远远辨识出动静,飞奔而来迎接。年幼的女儿爱与它追逐嬉闹,庭院里欢声笑语,为清寂的乡居日子增添暖意。
四代黄狗,同名小宝。一脉温良忠诚,岁岁轮回不息。它们生于乡土,朴素纯粹,不慕浮华,一心相守。往昔的小宝,分担农家辛劳,维系烟火日常;如今的小宝,治愈岁月平淡,陪伴寻常朝夕。
我时常恍然醒悟,“小宝”从来不仅是一个名字,而是属于我的故乡图腾。世事变迁,老屋变新居,少年赴远方,往事随风去。唯有故土的赤诚与温情,借着一代又一代小宝绵延传递。乡愁从不是纸面空洞的词句,它是村口迎面奔来的暖黄身影,是庭院里清脆的吠鸣,是长久不变的守候。一只平凡的土狗,承载我半生故乡记忆,藏着乡野最纯粹的温暖。
时光往复,小宝常在。只要这声呼唤犹存,故乡温情便历久如新,静待远道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