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新康
20世纪六七十年代,父母在惠州教书,我从小跟随父母在惠州生活,每年寒暑假要在惠州与梅州(梅县)之间往返几次。由于交通不便,每次回梅州或从梅州到惠州都必须在梅州老城住宿,所以在十多年时间里几乎住遍了梅州老城的各家旅店,对当时住旅店的情景至今记忆犹新。
当时梅州老城的旅店分两类,一是面向社会凭介绍信入住的国营旅社,一是机关内部的招待所(一般不对外)。条件最好的是1958年建成的在江边路的梅县华侨大厦,它主要接待华侨港澳同胞;其次有江边路的人民旅社、凌风路的工农旅社、老汽车站对面的车站旅社、仲元西路的月宫旅社,另外梅县饮食服务公司下属有2家旅业网点,分别是梅石路的梅石旅社和中山街的广宾旅社。据史料,梅石旅社和广宾旅社一直到1990年才正式独立挂牌营业。
那时的旅店,基本都是大通铺,一间房有6张甚至10张床位,没有单间住房。一间客房住着素不相识的十几位客人,但那时治安相对较好,比较少有遗失钱财、物品的事情发生。虽然大家素不相识,但见面都会相互问候,了解彼此的去向。当时一张床铺住一晚大约0.6元,可睡2个大人。旅店没有单独的卫生间,都是公共卫生间。洗澡在一楼的大澡堂里,澡堂有服务员烧好热水,客人自己提铁桶排队轮流洗,稍晚去可能没有热水。喝开水要到楼下热水房打水。旅店里有没有为旅客提供饭菜已记忆不深刻了,父母大多数时候都是自带干粮,所以不记得是否在旅店里吃过饭,但会去亲戚家或街上吃。
由于梅石旅社和广宾旅社离汽车站近,方便出行,因此这两家旅店我们住得最多,其中又对广宾旅社印象尤为深刻。
广宾旅社在中山街96-98号,一、二楼均有客房,二楼有一面是临街的,并有一个小卡楼,居高临下。每逢安顿下来后,我经常跑到卡楼上看过往的行人,甚至站在那里一个个地数过往行人。在旅店对面的梅石路、文保路与中山街的交会处,设有一个自来水的取水点。那时梅州老城自来水还没有普及到每家每户,许多住户要到取水点取水。每到黄昏时节,附近的不少市民便出来取水,热闹极了。取水点有一位服务员专门负责管理和收费,居民自觉地排队取水,那种热闹场景,在黄昏里渲染出浓郁的市井烟火气息,让我看得出神。有一次,我和弟弟一边看街景一边玩玩具,一不留神玩具从手中滑落掉在大街上,一位和我年龄相仿的孩子刚好路过,发现掉落的玩具,便顺手捡起,并往楼上张望,我挥手告诉他是我不小心掉落的,他便站在旅店门口等我下楼后把玩具还给我。现在想来,梅州客家人的淳朴从小孩身上也能很好地体现出来。
旅店的住客基本都是外出的人员,往往要搭乘很早的班车出门,许多客人凌晨三四点要起床赶车,然而大多数人没有手表,同时也担心误了乘车的时间,因此,旅店有服务员专门会提前叫醒客人。每当这时,我都是在睡梦中被母亲从床上拉起,迷迷糊糊地穿上衣服去赶车的。
虽然老城有六七家旅店,然而住宿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在春节,全国各地在外工作的梅州人都在春节回乡探亲,旅店生意也特别好。那时我们要坐广州班车回梅州,汽车通常要行驶约14个小时,要晚上七八点才能到达梅州。为了行车安全,客运站甚至规定,不允许开快车,要求班车晚上6点30分后才能到站;有些司机开得比较快的,会在南口附近停车等候,但其实车晚点的时候更多。记得有一年春节,我们乘坐的广州至梅州班车在路上抛锚,结果晚上9点多才回到梅州。父母挑着行李,带着我从梅石旅社、广宾旅社,再到凌风路的工农旅社、人民旅社,挨个地找旅社住宿,由于太晚,加上春节客流特别多,这些旅社都没有床位了。最后走到华侨大厦,一听有床位,高兴坏了,可当服务员说住一晚要3元钱时父亲心都凉了,比其他旅店高出了整整5倍的价格,根本无法承受这昂贵的房费,只好挑着行李,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梅正路老药厂附近的一位姑姑家里借宿。当我们走到父亲的姑姑家时,已经快12点了,那时真是“万家灯黑”,父亲硬着头皮,在寒风里叫醒了姑奶奶一家人。当姑奶奶知道我们的情况后,热情地开门迎接我们。姑奶奶一家马上烧水的烧水,煮点心的煮点心,让我们如同回到自己家里一般。直到前些日子,父亲与他表弟说起当年的往事,对当时出门的艰辛和姑姑一家的热情,都由衷地流露出感激之情。
而今梅州老城旧旅店基本退出历史舞台。梅石旅社已经拆除,建成了现在的梅石商业广场,广宾旅社虽然还保留了原有的容貌,但也早已改为一般商铺了。半个多世纪过去了,现在广州到梅州高铁仅2个多小时车程,下午下班后坐上高铁可回梅州吃晚饭,这在当时是无法想象的。社会的发展,科技的进步,为生活提供了极大的便利,现在的人是无法感受那个年代的艰辛,可当时的艰辛,回想起来却又给我们家人留下一段段美好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