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勇军
1919年夏,十九岁的林风眠从梅县西阳白宫阁公岭出发,经上海赴法国勤工俭学。此后七十余年,他辗转于北京、杭州、重庆、上海,直至晚年栖居香港。唯有那座出发时的山村,始终没有等到他回来。
1986年8月25日,林彩祥到香港太古城拜访堂兄林风眠。据他回忆,林风眠曾说起,新中国成立初期和六十年代初,都曾计划回梅县与亲人团聚;后来经历“文革”和“莫须有”罪名的牢狱生活,心有余悸,回乡的愿望终成泡影。定居香港后,又忙于创作、展览,晚年行走不便,心有余而力不足,回故乡的念头渐渐淡薄了。这是他一生中最大的遗憾。(罗英祥 刘世敏《林风眠接见堂弟追忆录》,见《客家人》1999年第3期,第10-13页)
遗憾的是,在“计划回梅县与亲人团聚”与“终究没有回来”之间,横着林风眠晚年最令人怅惘的一段空白。
一个人终生未归,是否就意味着与故乡断了联系?若只以脚步丈量乡情,也许真会误读这位一生漂泊的先生。笔者在查阅大量林风眠家书、文稿、题款及亲友回忆底稿发现,答案恰恰相反:他没有走完回乡的路,但故乡始终留在他的人生选择、艺术关系与情感深处。
故乡,既是来处,也是伤口
林风眠出生在阁公岭一个石匠家庭,祖父林为仁、父亲林伯恩都以刻碑为业。童年时,他常守在祖父身旁,看他磨凿子、刻花样。祖父说:“脚下磨出功夫来,将来什么路都可以走!”这句朴素的话,后来几乎影响了林风眠的一生。
但故乡交给他的,并不全是温暖。
六岁前后,母亲阙亚带因违反族规被迫离开林家,母子终生再未相见。一个孩子尚不懂得宗法制度的全部含义,却已经先承受了它最直接的后果。母亲从此成为林风眠心里最深的隐痛。
1928年,他托人回梅县打听母亲的下落;1929年,又派人寻访,得到的仍是母亲早已去世的消息。
母亲不在了,故乡在他心里,便不再只是一个可以随时回去的来处。此后他再未返回阁公岭,其中缘由或许不止一端;但母亲之痛,无疑是故乡留在他心里最深的一道伤痕。
一篇旧文,写下“改良故乡”的愿望
目前所见,林风眠第一次直接介入梅州公共问题,是1926年撰写《因女性而发生之争斗》一文。
这年4月8日,他在北京写下文章,6月发表于《梅县留京学会会刊》第一号。文章谈的不是绘画,而是家乡的礼教、婚嫁和男女关系。
他写道:“我们的故乡,丰富以礼教,婚嫁又很严明。”男女没有自由选择婚姻的权利,“简直说,是父母给予的一种遗产或货物”。文章最后说:“我们要改良故乡,问题自然是很复杂,但两性间的事情,关系社会方面全体,实系先决问题。”
这篇旧文没有直接叙述林家的旧事,却把母亲所遭遇的礼教与宗法秩序,转为对家乡旧时宗法礼教的一种追问。
这一年,林风眠二十六岁。梅州于他,并不只是一个遥远的地名;他关心的也不只是山水的清美,而是乡人怎样生活,怎样被旧制度安排,又是否可能改变。
数十年后,这种早年关怀渐渐沉入他的艺术记忆。
1962年,他在《抒情·传神及其他》中回忆:“我从小生长在一个山村里,对山上的树,山间的小溪,小河里一块一块的石头,既熟悉又喜欢。”1963年与傅雷谈话时,他又说自己常去湍急溪流旁、山谷和树林中漫步。到了晚年,他仍不时想起“家乡片片的浮云、清清的小溪、远远的松林和屋旁的翠竹”。他甚至说过,故乡的风景“并不是特别美丽”(林风眠《抒情·传神及其他》,见上海《文汇报》1962年1月5日,第4版)。真正令他无法忘怀的,或许不是可供观赏的风景,而是一个孩子观看世界的方式;山、水、树、石、云与鸟,先进入他的眼睛,后进入他的绘画,终成其艺术语言。
家书、汇款和祖坟墓碑上的名字
当然,思乡之情,也不只留在文章里。
1973年,年过七十的林风眠得知妹妹林兰英和外甥丘毓良等的消息,先后复信。6月9日,他寄去30元,并写道:“我离乡后从未回家,兰英从小别后,就未再见过面,算来大约有五十多年了。将来我如有机会到广州时,或能回梅一次,看看你们。”
同年7月4日,他又来信劝妹妹不要花很多钱专程到上海,并再次提到:“如果将来有机会到广州,也许可以回乡看看。”
1977年10月,林风眠结束上海生活,经广州赴港,再转往巴西探亲。动身前,他给侄女林素玲写信,说自己已经寄回一幅画和100元,并叮嘱“到巴西后再给你们写信”。
他没有当面道别,却用寄画、汇款和短短几行嘱托,继续维系着长辈对家中后辈的牵挂。
1988年,林素玲修建祖父和父亲的家族墓地。经林风眠同意,墓碑仍刻他少年时代的族名“绍琼”。据林素玲转述,她知道伯父一直思念母亲,便把其母阙亚带的名字也刻入碑中。
1991年6月,林素玲夫妇到香港看望伯父,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据年谱记载,林风眠生前还曾委托侄女修缮祖坟。两个月后,他在香港病逝。
从早年寻访母亲,到后来写信汇款、赠画、修墓,这些行动没有宏大修辞,也不惊天动地,却比一句“乡愁”更可靠。
一条由同乡铺成的艺术之路
林风眠与梅州人的联系,后来延伸到中国现代艺术教育的一条脉络中。
在梅州中学,他遇到图画老师梁伯聪和语文老师黎茂仙。梁伯聪曾给他的习作打出120分;黎茂仙则教他读诗、读书和篆刻,为他打下传统文艺修养的基础。1930年,林风眠为黎茂仙遗著《茂仙诗存》作序;1934年,又为梅县城西学校三十周年纪念题字“观摩日进”。
留法之前,林文铮邀他赴上海,两人一同赴法;熊锐为他们办理勤工俭学手续,又引导他们赴德国游学;李金发、刘既漂、李树化等人后来与他一同投身艺术运动,并分别从事雕塑、图案和音乐教育。
这条由同乡铺成的路,并没有止于留法时期。笔者整理的《中国美术学院(1928—1949)梅州籍师生名册》显示,1928年国立艺术院成立时,林风眠任院长,林文铮任教务长,李树化任秘书,侯慕彝任会计课主任,袁通任注册课事务员;李金发、刘既漂分别任雕塑系、图案系专任教授。1934年国立杭州艺术专科学校时期,林风眠任校长,林文铮任教务长,侯慕彝任秘书兼会计课课长,袁通任注册课课长,杨士达任校医,侯赓任文牍课事务员;李超士、李树化、林风眠、林文铮等分任西洋画、音乐、西洋美术史等教职。学生中,梅州籍者分布于绘画、雕塑、图案、建筑等系科,黄心维、张立观、黎毓熙、张时敏、谢连盛、何述圣等皆在其列。1938年国立艺术专科学校时期,林风眠任校务委员会主任委员,袁通、侯赓分任注册课课员、会计课课员;李树化、林文铮、李超士仍在校任教,张时敏、谢连盛、何述圣、张接祥、周绍淼、赖锡贵等仍在册。时间跨越1928年至1938年。
在这些同乡中,熊锐的命运尤其令人痛惜。1927年,熊锐在广州被秘密杀害。两年后,林风眠创作巨幅油画《人类的痛苦》,此画又名《痛苦》。据他后来自忆,作品起因之一,是一位留法同学到中山大学后被国民党当局杀害,此事令他十分痛苦。
熊锐并不是画中人物。林风眠没有把这场丧友之痛封闭在私人悼念里,而是将它同当时不断传来的杀戮与民众苦难放在一起,从而画出《人类的痛苦》。由梅州同乡的命运出发,他所追问的已经是整个时代的拷问。
后来,更多梅州籍学生进入他的艺术教育视野。1929年1月,学生发起成立“西湖一八艺社”,梅州籍学生陈卓坤、陈耀唐(陈铁耕)是发起人之一。1981年,林风眠又为梅州籍学生黎毓熙的《黎毓熙水彩画集》题写封面。
从老师梁伯聪,到留法同侪与国立艺专同事林文铮、李金发、李树化、刘既漂、李超士,再到学生陈卓坤、黎毓熙等,这些名字分属同窗师友与学生,让“梅州乡情”在其艺术教育中持续延伸。
从画出亲恩,到画作回乡
林风眠一生没有忘记家乡宗亲对他的托举。
1919年,他家境贫寒,留法费用难以筹措。远在毛里求斯的阁公岭林氏宗亲会得知他要赴法求学,便在乡中变卖谷物,由林宝初、林汉、林亮元等人资助和维持他的生活。
此后,画作成为他回应乡恩的方式之一。1930年,他创作《鹤》《鸡》《燕》等水墨小品,赠予毛里求斯林氏集义会。1939年,他在香港得知叔祖母去世,因战乱无法回梅县吊祭,便撰文纪念,并写道:“予风眠自小家贫,赖其哲嗣志尹叔资助,力学至有今日,得厕身世界艺术之林。报功崇德之义,敢忘出诸大夫人之赐?”同一年,他先后赠画宗长林宝初、林志尹《灵山仙居》《青松万年》,又赠林承芳《蕉鹤图》等。
林风眠居港时的赠画对象,也远不止家乡机构。堂兄林楚谦先后得到《幽思图》《傲然独立图》和《晨曲》;堂弟林燕祥、林均祥亦收到留别之作;1977年赴港前,他寄给侄女林素玲家一幅画和100元;1984年,他作画祝贺堂弟林汝祥乔迁;钟孔生收藏的一幅旧作,则在1989年由他补题、1990年补章。作品在这些亲友之间流转,既是生活情谊,也是一条没有断掉的宗族纽带。
1981年,旅港梅州籍乡亲刘锦庆、孙城曾登门拜访,请林风眠为家乡博物馆创作作品。他画成《鹭汀图》,特题款“梅州市博物馆惠存”。
1989年12月,广东梅州客家联谊会成立庆典暨世界客属联谊大会期间,梅州大会堂举办林风眠画展,展出上海中国画院、上海美术馆藏品80幅。这是林风眠作品首次在家乡大规模展出。
人远在香港,作品已先回了家乡梅州。
他未归来,故乡一次次把他“接回”
2000年11月,林风眠、李金发诞辰100周年纪念暨学术研讨会在梅州举行,来自海内外的120多位专家学者与会。
2010年10月,林风眠故居“敦裕居”全面修缮。同年12月9日,由广东省人民政府主办、梅州市委、市政府承办的林风眠诞辰110周年纪念大会在梅州举行。中国客家博物馆举办林风眠师生画作联展,展出林风眠及吴冠中、朱德群、赵无极、苏天赐、席德进六位艺术家的作品90件。2012年10月,“敦裕居”被列为广东省文物保护单位。
2020年,林风眠诞辰120周年。梅州投入资金修缮提升故居。11月22日,全国唯一的林风眠纪念馆在其故乡阁公岭村落成揭幕。纪念馆建筑面积1900多平方米,依托故居后面的立本小学旧址依山而建。同一天,梅州举行林风眠诞辰120周年纪念大会,梅州市林风眠艺术基金会揭牌。
故居后面的后山,又规划建设了风眠艺术公园,约2公里的环山休闲步道已经贯通。故居、纪念馆、艺术公园和白宫河写生基地逐渐连成“风眠故里”的文化空间。
从2000年到2010年,再到2020年,三次诞辰纪念跨越二十年。最初是学术研讨,后来是纪念大会和师生画展,再后来是故居修缮、纪念馆落成、艺术公园建设。
林风眠终未回到阁公岭,故乡却一次次把他“接回”。
离乡七十余年,他一直在路上;故乡,却始终在他身后。所谓乡情,也许并非一次次重复的归程,而是人走远之后,仍愿意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