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胜文
今年“八月半”,又见家家户户灯火融融。望着热闹的团圆光景,儿时家乡过中秋的细碎往事,便顺着月色漫上心头。
我们乡里习惯把中秋叫作“八月半”。年少时的八月半远不如现在热闹,市面上少见各式精致月饼,更没有满桌珍馐。过节最实在的,是父亲买回当地称作“肚肉”的土猪肉,切厚块放进牛头锅熬煮。肥肉炼出清亮的猪油,装入瓦罐留存,用来日后做菜增香;炼出的猪油渣,配自家种的青菜快炒,焖上一锅白干饭,便是一家人难得的团圆美味。那时新学期刚开学,家里要筹措学费,加上秋风转凉,乡亲们都要为入冬生计奔波,中秋过得简单朴素,处处透着老一辈过日子的勤俭。
儿时中秋的甜,大多来自月光饼。在物资匮乏的年代,本地的丰顺麻饼、月光饼是孩子们最期盼的美味。月光饼以大米磨粉制成,饼身素白圆润,恰似一轮满月,饼面印着鲜红雄鸡,模样惹人喜爱。但月光饼不能随便吃,按乡里习俗,要先祭拜月华,敬过月亮之后才能品尝。长辈还会半开玩笑告诫孩子:偷吃未拜月的饼,耳朵会被月光割掉一小块。孩童懵懂,信以为真,谁也不敢偷吃。
八月半的夜里,月色清朗,村里大禾坪就是孩子们拜月的地方。大家三三两两聚到坪上,捧着月光饼整齐摆好,向着明月躬身行礼。若是遇上阴雨天,月亮躲起来,反倒不用去禾坪,在家门口简单祭拜完毕,就可以立刻掰开月光饼,品尝期盼已久的清甜。大人们有时还摆上本地柚子、丰顺麻饼,一同供奉明月,便是中秋郑重的仪式。
八月半过后,乡间便开启备柴的秋忙。时序入秋,北风渐起,家家户户浸泡禾秆、搓绳拧索、检修农具,等着进山砍柴,储备全年烧火的柴火。柴山路途遥远,往返有三四十里山路。一到八月,乡亲们便格外辛劳。大人们提前搓好禾绳麻索,中秋节刚过,天还未大亮,大家就结伴出发,背着挂有镰钩绳索的扁担,徒步赶往远山。到山里割鲁萁、斫猫毛草、砍杂枝,日日早出晚归。一捆捆柴火浸满汗水风霜,维系着全家一年的炊火。除了砍柴,家家户户还要张罗冬种冬耕。番薯、香芋、黄豆、花生,种子都是平日里省吃俭用留存下来,盼着来年有好收成。
纵然农活繁重,八月半的饭桌依旧有几分暖意。一锅芋头干饭,一碟时鲜青菜,几块豆干,一碟乌橄榄肉,偶尔再煎点猪肉配猪油渣,就是儿时心中难得的佳肴。每到此刻,我们这些孩子都格外欢喜,简单的饭菜便可带来纯粹的快乐。岁月流转,如今的中秋美食丰盛,可我依旧怀念故乡旧时的八月半:清风明月,粗茶淡饭,秋耕忙碌,团圆质朴。阵阵北风、缕缕炊烟,那一方月光饼、一捧柴火香,长久地留在记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