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亮兴

导 读

中国近现代著名雕塑家、象征派诗人李金发故居在梅县区梅南镇罗田上村承德第。近日，我们循着李金发的精神原乡，走进这座由他的父亲李焕章及家人于1888年（李焕章毛里求斯经商期间）主持建造的客家民居，发现这里不仅是李金发生长的摇篮，更以融合自然、传统与现代的独特建筑语言，成为解码近代客家侨乡文化的鲜活样本。

顺山就势 自然生态里的规划智慧

承德第的选址与布局，暗合中国传统“天人合一”的生态哲学。其坐落于梅县区梅南镇群山环抱的缓坡，背倚葱茏山峦，前面是开阔的田野，一条溪流蜿蜒从田野间穿行而过，整体依地势呈后高前低的格局——主体堂屋坐北朝南，屋后半月形化胎随坡就势，化胎的设置避免山林树木的落叶落在屋顶上，化胎中轴线上与房屋衔接的护坡底处，设立了五块不同形状的石块，分别代表“木火土金水”的五方龙神，反映了客家人对自然的尊崇和敬畏之心。同时，化胎的外沿砌筑矮墙及排水沟，在雨季引导水流通过房屋两边的水沟排向围墙外的水塘和田野，避免洪水侵害。承德第的禾坪也根据地势分成上下两级，依据地形的高低因地制宜布置，在农耕时代可以充分接收阳光晾晒农作物；更精妙在于细节：门前池塘与溪流形成活水系统，既调节局部小气候，又以“聚水生财”呼应客家人对自然的敬畏；屋后古木成阴，枝叶与屋顶轮廓错落交织，模糊了建筑与自然的边界。从航拍照片中我们可以看到，这座建筑的外轮廓边缘都运用弧线布局，为避免道路直冲，外大门朝向东南，远处的溪流像玉带环绕，争取了最有利的传统文化象征意象，外大门门口的明沟还专门砌筑成半圆形，增强了这种意识理念，这种“不强行改地脉，只顺势塑空间”的规划，展现了中国传统聚落设计中“师法自然”的高超水准，也为李金发的艺术感知埋下最初的“自然启蒙”。

守正承韵 传统规制里的文化密码

作为客家堂横屋的典型代表，承德第严格遵循“两堂两横”的传统建造规制：中轴线上依次为门楼、下堂、上堂，层层递进如“礼序”；左右横屋对称分布，满足家族聚居需求；建造工艺上，青瓦取自本地窑烧，木材经桐油浸泡防蛀，夯土墙以黏土、糯米浆、红糖、石灰混合夯实，历经130余年仍坚实如初。装饰细节更藏深意：凹式门楼装饰富有细节，一对麻石方形柱子柱础灵巧，柱身四角收口讲究，柱头上部开榫木梁及挂落卯入石柱，挂落和梁架雕刻有精美的植物和狮子形象，顶部的卷棚做工精美，虽经百年岁月，矿物油彩依然能看出当年的艳丽景象，门簪石印上刻“富贵”“长寿”纹样，石雕门框修饰线条角落有蝙蝠形象，将民间吉祥符号凝为日常；大门上方的门匾底色为朱砂色，“承德第”三个金色榜书大字遒劲老辣，匾额四角装饰“琴棋书画”内容的壁画；大门两边装饰有“加官进禄”的人物图像，还有蝙蝠、如意、长寿、回纹等传统吉祥寓意的装饰图案壁画；另外，建筑正立面的山墙排头和檐口的灰塑有如意、竹节等，线条工艺精湛，壁画绘制以牡丹、菊花、蝴蝶、石榴等纹饰；同样，室内的木雕屏风、房门和堂屋的墙裙壁画、檐廊上的挑梁装饰，以及过道门上的卷轴灰塑壁画，都雕刻或绘制以传统的吉祥寓意纹样，这些元素不仅是技艺的传承，更是客家文化的精神图腾，亦为李金发后来在诗歌中追寻“东方意象”埋下文化基因。

破界融新 侨汇视野里的时代印记

作为侨眷建筑的承德第，因李焕章远渡毛里求斯经商的积蓄而建，亦悄然融入近代西风东渐的痕迹。其一，材料突破传统：右边抄手屋采用进口红毛泥（水泥）浇筑楼板，做成可登上的天台；正面围墙使用水泥预制的葫芦瓶栏杆式设计，既时尚又通透；室内堂屋地面以红色红毛泥（加铁红矿物粉）过面压花，较之本土三合土更耐磨更具现代性。其二，装饰兼容并蓄：抄手屋拱券借鉴西洋建筑线条，弧线的运用从立面到平面，虽未完全西化却添灵动。堂屋的太师壁两侧门顶，两幅极具现代主义风格的山水画赫然出现在此，着实让我大吃一惊。我问李氏家族后人，其回答，2017年修缮时，这两幅漆画没有动过，当时绘制这两幅画不知何时何人，用笔老练，造型大胆，气韵大气，与清末民国时期国际上的现代主义绘画风格类似，暗合当时新兴审美。更有趣的是，屋内曾设玻璃镜屏（今已不存），据传是李焕章托商船带回的“洋货”，折射出侨乡对外部世界的开放心态。这种“以传统为骨、以新材为翼”的探索，恰似李金发本人——既扎根东方文化，又以留学法国的经历熔铸象征主义诗艺，建筑与人生，在此形成微妙的互文。

漫步承德第，触摸斑驳砖墙，仿佛看见一个家族的文化坚守与一个诗人的精神成长彼此映照。这座跨越三个世纪的老宅，不仅是李金发诞辰125周年（2025年）的纪念坐标，更以建筑为媒，诉说着传统与现代、本土与世界交融的永恒命题——而这，或许正是故居最动人的“诗性”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