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十米多长,九米多宽。气垫在身下嗡鸣,像一座很小的、走不出去的庙。
厨房里,保姆玲姐在走路。一拐一拐地,从电饭煲前走到煤气灶前,又从煤气灶前走回电饭煲前。那声音比任何气息都稳。风从窗缝钻进来,窗台上的蜘蛛丝弯下去,过一会儿又直起来一点。
眼动仪在屏幕上亮着。我盯着它,它跳一下,我就往前走一格。有时候它不跳,我也不催。它停在那里,像等一个人把要说的话讲完。
玲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上面覆着一点青菜。她弯下腰,把碗放在床头。放稳之前,她的眼睛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像在测量碗底和桌面之间的距离。那一下停顿,比所有的回答都长。
她走出去之后,我盯着窗户上那一网蛛丝。它在玻璃旁边打了一个八卦,弯弯曲曲地伸出去,被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照着,细细的,亮亮的。像一张网。像一张走了三十年都走不出的网。
有一回,快递到了。玲姐去拿。是一本杂志。她拆开牛皮纸袋,抽出里面那本书,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印着我名字的那一页,手停了停,然后她把那页摊开来,放在我枕头边。“展峰,这是你写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弯,露出了两排白白的牙齿,眼眶里有一点红。然后等到喂我吃饭时她把杂志收起来,放书架上去。那天下午她照常一拐一拐地走路,但拐得比平时轻。
春天的时候,窗外的菜园子湿漉漉的。玲姐在厨房里切菜,刀声“笃笃”。夏天蝉鸣把整个村子叫得昏昏沉沉,她坐在厅里轻轻地捶打患髋关节炎的那一条腿,等我写完一段话再进来喂我吃饭。秋天柚子香,天黑得早,她去她大山的家里带回来满屋子柚香,回来时裤腿上有柚子叶。冬天窗棂上结霜,她把一条旧毛毯压在我的被子上。
这些我都没有问过为什么。
蜘蛛网在窗台上。风来了,它张开一点。风走了,它紧起来一点。我不问它累不累。它也不说。
(钟展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