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版:世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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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版:世相
2026年10月6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过节

三十年都熬过来了,还有什么豁不出去。危机重重是真的,明年不知道在不在也是真的。

晚饭吃得早。洗澡,刷牙,睡在防褥疮气垫上,看着电脑,看着偶尔有人发的模板化中秋节祝福,毫无波澜,一切如常。

平时到了晚上八点,我就关电脑。母亲早早地回她屋里,保姆玲姐收拾完厨房也歇下了。屋子里会安静得像一口井。我躺在气垫床上,听外面十字路口偶尔驶过一辆汽车,声音从远到近,再从近到远,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今晚快八点的时候,我盯着微信,突然不想关电脑了。

我给玲姐发信息:“开个柚子,拿一点糕。”敲完又补了一句:“帮我泡茶。”想了想,又敲了几个字:“我想过节。”

玲姐回了一个“好”。

过了片刻,厅里响起刀碰到茶几的声音,笃笃笃,然后是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响。柚子的香气慢慢漫过来,像水一样,从厅里一直淌到我的房间里。母亲也起来了,她没说什么,只是到厅里坐着。搭把手,又站起来看看玲姐。

柚子剥好了,玲姐端进来,掰了一瓣递到我嘴边。皮薄,肉嫩,咬下去汁水在嘴里炸开,微微的酸,然后是清甜。

月亮最圆是后天。但今晚,我这间屋子,也算过上了节。

茶是滚烫的。玲姐把杯子放在茶几上,香气一缕一缕地往上飘,飘到我脸上,潮潮的,暖暖的。外面偶尔有人在放烟花,就那么一两个,远远的,闷闷的几声,隔着窗子传进来,像谁在天空敲打明天。

我喝了一口茶,忽然有些恍惚。

昨天县城文友青妹和阿芬来看过我,留下一盒月饼,几个柚子,还有一个红包。母亲说柚子皮薄。这话让我想起姑丈。他不在很多年了,带着香烟味道的柚子月光糕也没有再吃过。那些年中秋,姑丈一手提着柚子,一手夹着糕,推门进来,坐在床边,抽一支烟,说一句“今年柚子甜”,然后走了。

门外有了动静,堂弟夫妻俩带着月光糕来了。

我想起童年坐在围龙屋门槛那个凹槽上,等着月亮爬起来。想起母亲突然脑梗死发作,倒地呕吐、爬不起来的那个十月。这些事,平时锁在心底,一到过节,就自己翻上来了。

我跟玲姐敲了一行字:危机重重,明年不知道我还在不在。

敲完这行字,我又觉得不该说这话。过节呢,说这些干什么。

于是我又敲了一句:“千里共婵娟,但愿人长久。”

然后发了一个苦笑着喝酒的表情包。上面写着“今朝有酒今朝醉”。

玲姐没回字,只发了一个动画表情,一朵蒲公英,慢慢散开。

我盯着屏幕,忽然笑了。三十年都熬过来了,还有什么豁不出去。危机重重是真的,明年不知道在不在也是真的。但今晚的柚子是真的,茶是香的,外面烟花的闷响是真的,屏幕上的光是真的。

我慢慢咽下一口茶,茶韵回甘在喉咙里。堂弟夫妻俩回去了,玲姐关了厅里的灯,只留我房间这一束光。母亲也回屋了。

静静的屋子中,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明天就是八月十六了。但今晚,我已经过了。

一个字,一个字地,用眼睛敲下来的节。

(钟展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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