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育

他眼中的世界，澄澈一如他的眼眸。可我们却利用了他的单纯，欺骗了他。

镇小位于松口最热闹繁华的地段，电影院、中山公园等地标性建筑都在附近。每逢墟日，四里八乡的人都涌过来，街上人头攒动，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热闹非凡。学校周边俨然成了一个小墟场，前来做买卖的流动商贩，有的推车，有的挑担，售卖时令鲜果、雪枝雪糕，还有山稔子、葛根这类山野物产，全是小学生爱吃的零嘴。

二年级那年的夏天，学校门口来了一个卖雪枝的男孩。大家留意到他，是因为他面孔生，不是我们常见的那几个商贩。他大概十五六岁，个子不高，瘦瘦的，皮肤晒得黝黑，看着像是墟镇附近村里的人。正是上初中的年纪，却站在操场边上，眼巴巴地看着教室里的孩子上课，看得出神。我想，他一定很想加入我们的行列吧，不知是什么原因，他没能继续读书，出来做了小生意。

看得出，他是刚学做小生意不久，不像其他商贩那样，专往人多的地方钻，主动吆喝、招揽生意。他戴着一顶褪色的草帽，抱着一个圆圆的玻璃保温壶，木木地守在篮球场旁边。或许他心里是这么盘算的：上体育课的学生跑得满头大汗，一定会口渴，守在这里，总会有人来买吧。

过了几天，班上悄悄传开一个消息：在那个卖雪枝的男孩那里，可以赊账，而且不用还钱。有同学已经试过了，还绘声绘色地给我们示范：只要大大方方地走过去，说一句“老板，买一根雪枝，先欠着”，那男孩就会毫不犹豫地点点头，爽快得像根本不在乎这笔账似的。我们听了都觉得不可思议，又隐隐约约觉得，他大概是太想做成这单生意了，哪怕只是口头上的“欠着”。

我当时觉得那个男孩真傻，比我们大那么多岁，怎么这么好骗。后来，身边几个同学都赊到了雪枝，我渐渐经不住诱惑，决定壮着胆子也去试一试。

一天上午下课后，我看见两三个同学正围着那个男孩买雪枝，就趁机凑了上去，学着同学教我的口气说：“老板，买一根雪枝，先欠着。”男孩看了我一眼，不假思索地回答：“好啊！”我心虚地迎上他的目光，发现他的眼神是清澈的，像山涧里的水，没有半点杂质，脸上带着朴实的微笑，那是发自心底的笑。

他小心翼翼地拧开保温壶，从里面取出一枝雪枝，热情地递到我面前。我接过来，不敢看他的眼睛，生怕一抬头就被看穿了什么，转身就走了。一边走一边想：他居然连我叫什么、哪个班的都没问——心里涌起一阵暗喜。

过后几日，我不敢从他附近经过，怕他认出我来。可事实上是我多虑了——他好像完全不认识我似的。

又过了几天，我心里正盘算着故伎重施，可还没等我把这念头付诸行动，班会上，老师就正色告诫了我们：不许去那个男孩那里赊账。老师说，那是不诚实的表现。老师还特意强调了卫生安全的问题，说外面小贩的东西不干净。

自那以后，男孩那里冷清了许多。不再有孩子叽叽喳喳地围着他，也不再有人嬉皮笑脸地说“老板，先欠着”。他还是戴着那顶褪了色的草帽，怀里抱着那个圆鼓鼓的玻璃保温壶，孤零零地守在篮球场旁边。

又过了一段时间，男孩再也没有出现，从此消失在我们的世界里。本该坐在教室里的年纪，却要出来做小生意，其中一定有辛酸和悲伤的原因。那时我觉得他傻，后来才明白，他是真诚而善良的。他眼中的世界，澄澈一如他的眼眸。可我们却利用了他的单纯，欺骗了他。

许多年过去了，我甚至忘记了他的脸，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