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连辉

提 要

1949年5月17日，驻守华城的国民党保五团第一营营长张润进率部毅然起义，五华县城华城和平解放迎来新生。本文依据当事人张润进的口述实录及相关文献资料档案，重现这场扣人心弦的历史抉择，真实还原那段惊心动魄的暗战，以此致敬那群在黎明前夜勇敢弃暗投明的先行者。

1、暗夜星火初燃

1949年2月，在人民解放军南进的大好形势推动下，中国人民解放军粤赣湘边纵队东江第二支队第四团和闽粤赣边纵队第二支队独立第三大队相继进军五华，在当地地方党组织、武工队和民兵配合下，铲除地反武装，解放大部分乡村，并普遍建立乡村人民民主政权。至5月中旬，五华县人民政府在周江镇冰坎成立，五华全境解放指日可待。然而，此时的五华各方封建势力仍犬牙交错，暗流涌动。国民党广东省保安第四师第十团，也就是人们习惯称呼的“保五团”，仍然盘踞在东江上游的和平、龙川、五华一带。该团团长列应佳惯于见风使舵，阴险狡诈，他一面指挥部队佯动扫荡，一面暗中转移搜刮粮食物资。然而，他万万没想到麾下第一营正悄然酝酿一场投向光明的抉择。

此时，驻防在五华县城华城保五团第一营营长张润进（大埔人，黄埔军校十期生），是个在旧军队中浸润多年的职业军人，心中始终保持着对时局清醒判断。其实，早在1947年，他在广州与昔日军事训练老师曾天节会面，谈及大势和个人出路时，老师就叮嘱其掌握好部队、加强联系、互相支持，留意形势发展动态，暗示有机会一致行动。此时曾天节已担任国民党保安第十三团少将团长，正在粤东地区秘密串联起义。1949年5月初，曾天节派人四处联络旧部，其中就包括张润进。

然而阴差阳错，曾天节指派的联络人李昌庆赶到龙川老隆时，张润进恰好率部离开，未能接上头。但命运的齿轮却并未因此停转。李昌庆辗转找到正在兴宁开小店的结义兄弟温腾辉（保五团副营长），托付他务必将起义的消息传递给张润进。5月10日，张润进奉命率部驻防五华县城华城，随后因家属在兴宁的缘故赶回家中。张润进妻子余淑贞一见面便急切相告：李昌庆、温腾辉来找过你，说有极其重大紧迫的事情。

那一刻，历史的重任落在了张润进的肩上。当夜，在兴宁温腾辉家中，一场决定一支部队命运的秘密会议悄然进行。与会者四人：张润进、温腾辉和第一连连长文介甫、第二连连长张庆我。油灯之下，张润进对时局剖析道：“大军已过长江，南京失守，上海被围，国民党大势已去。什么美军登陆、三次世界大战，都是痴人说梦。如今东江、韩江、闽西的国民党主力部队都在酝酿起义，保十二团、保十三团、保安独立第一营，兴宁专员李洁之，还有闽西专员、惠州专员、潮州县长等都互通声气。我们这一片，只有连平的保一团态度不明。我们若不顺势而为，只能陪着列应佳一起覆灭。”

这番话说得三人热血沸腾。张庆我当场表态“跟着干到底”，文介甫亦郑重承诺“不存二心”。他们商定了起义后的去向：跟随曾天节，编入保十三团建制。这个夜晚的重大决定，犹如在沉沉黑夜中划亮一粒明亮的星火。

2、老隆惊雷乍起

1949年5月14日正午12时，龙川老隆上空骤然响起密集枪声。曾天节率领保十三团，打响粤东起义的第一枪！消息传到五华华城，张润进刚从兴宁乘载客自行车赶回营部。电台台长熊松华面色煞白，双手呈上连夜收到的数封十万火急电报。列应佳的命令急促而凌乱：“保十三团叛变！老隆师团部被围！着你全营立即向老隆攻击前进，配合团部及二、三营解围！”

张润进捧着这几封电报，心中却异常镇定。他迅速做出几项关键部署：第一，电告列应佳，诡称“岐岭发现敌情，待侦察后再行动”，以此敷衍拖延。第二，派出心腹星夜赶往龙川，找到曾天节明确表示“坚决响应起义，已违抗列应佳命令集结五华城”；并带去两点要求：部队不编散、家属物资受保护。第三，命令各连进入戒备状态，分头做好排长、班长和骨干的思想工作。这一切部署，处处透着凶险。时保五团第一营第三连连长陈宇航是伪第六“清剿”区司令部参谋主任陈健的侄子，关系盘根错节；第四连连长邹宏川是列应佳安插过来的人，底细不明。张润进不得不格外谨慎。对于第三连，他暗中布置心腹排长吴飞剑密切监视陈宇航；对于第四连，他直接找可靠的排长柴克信密谈，透底交心，嘱咐他掌握好全连。生死关头，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当天下午从营无线电台侦听，不断听到列应佳向广州绥署和河源的伪一九六师呼救。还截获列应佳发给文介甫、张庆我两名连长的明码密电：“张润进违抗命令，按兵不动，着即率全营向团部靠拢。”台长熊松华不敢隐瞒，先行报告给张润进。张润进将电报原封不动交给文、张二人，二人看后勃然大怒：“要我们跟他去送死？坚决不干！”

此时，列应佳亲率的二、三营在四都乌石坝一带，遭到曾天节的起义部队和人民游击队的迎头痛击。列应佳本人被俘后佯装伙夫跳水逃脱。这支曾经趾高气扬的部队，顷刻间土崩瓦解。

3、一纸密信定乾坤

月15日，派往龙川联络人风尘仆仆赶回华城，带回曾天节的亲笔书面指示。信中不仅明确答应张润进提出的两点要求，还指示他“相机配合兴宁起义，立即与李洁之专员联系，并派人与当地人民武装领导人张日和联络”。一同带回的，还有曾天节致李洁之的亲笔信，以及粤赣湘边纵队参谋长严尚民致张日和的密信。至此，起义的上下左右联络全部打通，只待行动时机。

张润进当机立断调整部署：全营从分散驻地集中进驻县立一中（今五华中学）及邻近县政府制高点，营部设于校内；紧接着，派人去找张日和等联络；旋又只身便装，携带曾天节密信，直奔兴宁面见第九行政区督察专员兼保安司令李洁之。李洁之阅信后明确表示，兴宁起义要待保十二团一个营抵达后发动，并当场与张润进约定电台呼号和通讯密码。至此，五华、兴宁形成犄角之势，只待最后一锤定音。

5月16日，曾天节再派人送来指示：相机策动五华县府和县保安营参加起义，若不得手，即以武力解决。张润进迅速分析城中敌我态势：县长杨竞华手无兵权；县保安营虽有三个连，但一个连分驻横陂圩，城内仅两个连，装备差、兵员缺；警察局不过二三十人；梅县团管区有个接兵连，也是空架子。自己麾下四个连，兵强马壮，占据绝对优势。关键时刻，当机立断。当天下午，张润进以“部署城防”为由，派人邀约县长杨竞华、保安营长张桂开，约定次日一早一同巡视城防地形。入夜后，对方果然派两人前来试探口风，张润进只谈城防部署、应急措施，谈笑自若，将内心的惊天谋划遮掩得滴水不漏。与此同时，他在城内秘密布置两个排哨，全营战备等级悄然提升。

4、黎明摘徽起义

1949年5月17日，在黎明前的最后一抹乌黑夜色中，五华县城华城命运迎来历史性的转折。拂晓时分，秘密排哨发现梅县团管区接兵连一部携带武器分两路仓皇逃出城外；紧接着又有情报传来：伪县长杨竞华已于深夜弃职潜逃，县府人员多半作鸟兽散。局势突变，原定等待兴宁统一行动的方案已不现实。张润进当机立断：“提前行动，公开起义！”此时命令一道接一道从营部发出：派出部队强行收缴接兵连枪械物资；各连立即进入战备状态；原已对县保安营形成监视态势的部队，听候号令准备武力解决。与此同时，他以“共商应急大计”之名，派人邀请保安营长张桂开、警察局长钟凯即刻前来营部。

张桂开、钟凯如约而至，两人的随行警卫被不动声色地隔开。此时，张润进开门见山，将粤东起义形势和盘托出，明确告知：“我全营已接受曾天节团长指挥参加起义，希望你们合作响应，和平解放五华县。”这番话分量极重，因为外面是全副武装、严阵以待的起义部队；老隆方向也传来保十三团旗开得胜的消息，列应佳所部已溃不成军。张桂开、钟凯面面相觑，经过一番权衡利弊之后，表示愿意响应起义。

张润进当即要求二人亲笔签署起义布告，以资守信。然后分头各自召集部队宣布。白纸黑字的布告内容铿锵有力：“蒋介石反动政府腐败反动，日暮途穷。解放大军渡江南下，节节胜利。我们坚决脱离国民党政府，宣告起义，接受中国共产党领导……”落款赫然写着三个名字：粤保五团第一营营长张润进、五华保安营营长张桂开、五华县警察局局长钟凯。当天上午10时许，张润进率全营400余人带动县保安营和县警察局270余人，在县立一中校园内整齐列队。张润进站在队伍前面，率先摘下军帽上那枚青天白日帽徽，用力掷于地上。霎时间，600余名官兵纷纷效仿，那些象征着旧政权的徽章，在晨曦中逐一坠落尘埃，发出清脆而决绝的声响。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崭新的“起义部队”称谓。“我们冲破了黑暗，迎来了光明！”张润进的声音在操场上空回荡。他宣讲形势，鼓舞士气，向官兵郑重承诺：“甘苦与共，带领大家走投靠人民的光荣道路，革命到底，人人都有光明前途！”

5、临时军管稳局面

张润进率部起义惊雷冲破了黑暗，迎来了光明，部队得到新生。国民党五华县伪旧政权随之土崩瓦解，伪县长潜逃、旧机构瘫痪，而人民政权尚未进城接收，一时出现权力真空。此时，粤赣湘边纵队司令部临时委任张润进为五华县临时军管会主任，统一指挥处理军政事宜。但这支昨天还是旧军队的部队，今天就要承担管理地方职责，谈何容易。在尖锐、复杂、激烈的斗争面前，张润进迅速邀集一批熟悉五华地方情况的旧同学旧相识，组成军管会工作班子，分掌政治宣传、筹粮给养、总务协调等职责。一道道政令从华城十字街的温、朱两家祠堂发出：开监释放政治犯；封存保护旧县府档案物资；迎接人民政权和武装进城；向大户筹借粮食以济军需；稳定县城秩序，劝谕工商照常营业。

然而，溃败的国民党势力不甘心，仍作垂死挣扎。敌机一日数次飞临华城上空，盘旋俯冲，撒下雪片般的策反传单，许以重金奖赏，挑动起义官兵叛乱。列应佳从和平县东水派出得力干将排长罗志兴潜入五华，企图拉拢旧部反水。然而时代的洪流岂是几张传单、几个说客所能逆转？罗志兴见到张润进后，反而袒露心迹，表示愿意跟随起义，再不回头。

起义部队内部稳定后，张润进积极联系中共五华地方党组织，做好迎接人民政权进城准备。分驻横陂圩的县保安营第二连和水寨圩的警察所，纷纷接受领导、响应起义，五华全境传檄而定。5月20日，中国人民解放军粤赣湘边纵队特派员李明宗抵达华城，带来严尚民、曾天节等的信件，与张润进研究接收国民党县政权事宜。24日，李召集各界代表30余人座谈，宣讲形势政策，征询接收意见，并议定成立欢迎新政府接事筹备委员会。5月25日，五华县人民政府正副县长魏麟基、张日和分率两路人民武装，在华城西林坝汇合后举行庄严的入城仪式。县城各界代表、群众、起义部队在街道两旁夹道欢迎。张润进代表军管会将国民党旧政权正式移交给县人民政府。5月26日，五华县人民政府在华城李家祠正式挂牌开署办公，全面接管国民党旧政权，五华的历史翻开新的一页。

主要参考资料：1.中共五华县委党史研究室编《中国共产党五华县地方历史（第一卷）》，1997年5月印刷。2.广州市政协学习和文史资料委员会编《广州文史资料存稿选编》（第1辑），张润进《五华武装起义经过回忆 》，2008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