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秋兰

午夜时分，开出租车的强子还在路上。

“老公，女儿的医疗费又用完了。折腾几年，花光了积蓄，可她的病还是反反复复，何时是个头啊？我天天困在医院里，无法出去挣钱贴补家用，所有责任都由你一个人扛……”

老婆在电话那头絮叨，声音带着忧伤和自责。

强子靠边停车，胸口像堵着一块大石头，压得他呼吸困难。

“只要有一线希望，咱们就不能放弃。你别多虑，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照顾好女儿就行了。”强子挂断电话，反复擦拭前挡风玻璃，不小心碰到了女儿放在仪表台上的不倒翁玩具。他轻轻地把不倒翁按下去，它立马挺直腰杆站起来，前俯后仰哈哈大笑。

窗外，雨没完没了地下着。汽车音响循环播放《夜间出租车》，惆怅与焦虑，在逼仄的空间萦绕。‌强子看一眼仪表盘的时间，听着雨水拍打车身的声音，心里七上八下。

街上人迹罕见，车辆稀疏。这种天气，没有要紧事谁也不愿意出门。再等下去，也载不到客人，还浪费燃油，不如早点回家歇息。就在强子这样想的时候，大雨把一个风姿绰约的年轻女人从远处推了进来。

她酒气醺醺，秀发及腰，身穿白色长裙，头戴白色棒球帽，脸颊绯红，眼神迷离，脚步踉跄，显然喝多了。

“都秋天了，还下这么猛的雨，世界真薄情。”她像自言自语，又似说给强子听。她甩掉高跟鞋，扯下帽子，仰躺在二排座位上，微闭双眼，呼吸急促。

潮湿的水汽与酒精的味道混合，在车内交织，让人烦躁不安。强子皱了一下眉头，出租车司机夜班最怕碰到这种醉酒的乘客。他后悔没有果断说服自己，趁早收工回家。

强子搓了一把脸，发动引擎，问她：“女士，你要去哪里？”

她打了一个饱嗝，声音低沉而含糊地说：“去……黑水潭……赶紧的……”

强子心里一颤。那地方在城郊，离市区30多公里，是三条河流的交汇处。那里离火葬场不远，三支湍急的河水相互碰撞，水流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淹死过打鱼的人、野泳的人、寻短见的人，“黑水潭”的名字由此而来。

曾经有一次，也是风雨交加的午夜，强子送完客人返程，途经黑水潭附近时，不知是幻觉还是心虚，他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穿着性感的白衣女子站在路边拦车。四野无人，路灯昏暗，强子心里发怵，加大油门飞驰而去。那次经历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上晚班再也不去那个地方。

“这么晚去黑水潭，你家住在那边吗？”强子忌讳那个地方，问得小心翼翼。

“家……我……哪里还有家？你说……我的家……在哪里？”她的声音低沉而含糊，说话颠三倒四，跟她的打扮完全不协调。

随着酒劲的增大，她的情绪变得越发激动，双手使劲拍打靠背，时而哭泣，时而大笑。

强子估摸她不是情场失意就是做生意失败了，才会深夜一个人出来借酒消愁。他开车在街上徜徉，大脑快速转动，思考着如何安顿这自称无家可归的醉酒女人。

一辆治安巡逻的警车从后面跟上来，警示灯闪闪烁烁，把大雨冲刷过的道路照得明晃晃的。

强子把车开到辖区派出所门口，停下。他拉起意识模糊的女人，压低声音说：“不能这样瞎转悠，咱们进去歇一会儿，喝口温水。”

“不……我要去……黑水潭……赶紧的……”她使劲挣扎，试图摆脱强子的搀扶。

“没问题，先休息一会儿，等下我再送你去那边。”强子变着法子哄她。

她靠着强子的肩膀，身体如一片挂在树上随时都会跌落的枯叶，嘴里喃喃自语：“我喝得不多……没醉……真没醉……”

强子从派出所出来，看到风雨过后的城市神清气爽，长舒了一口气。他钻进驾驶室，发动引擎，电话响了。

“老公，我妹妹说买房子的计划暂时搁置，观望一段时间再做打算。她还说，妞妞治病比买房子更重要，手头那笔钱可以先借给我们应急。时候不早了，回家休息，别熬夜……”

强子挂断电话，手轻轻按了一下仪表台上的不倒翁，它立马挺直腰杆站起来，前俯后仰哈哈大笑。他打开汽车音响，萨克斯名曲《回家》悠扬清亮的旋律，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