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立春刚过,还没来得及感受春天的气息,我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甲流卷入深渊。一天早上醒来,我便感到肌肉酸痛,到了下午体温升高,第二天更是咳嗽不止。爸妈赶紧带我上了医院,在门诊打了两天点滴后,咳嗽愈发严重。我咳得两眼冒金星,脑袋嗡嗡作响,五脏六腑仿佛都要被咳出来。
剧烈的咳嗽让我心头一紧,这熟悉的窒息感,与十五年前哮喘初发时的症状如出一辙。同样是漫漫长夜,同样是咳嗽不止,看来又要掉进那场噩梦里。可这病来得不是时候,最疼爱我们的奶奶突然离世了,此刻爸妈正在灵堂前为奶奶守夜。
疼痛与思念、悲伤与无助如洪水般彻底将我淹没,我不知该如何宣泄,只能在黑暗中熬过那漫长又令人煎熬的一夜。
天亮后,爸妈商量着先让妈妈带我去住院,只是这样一来,我们就无法送奶奶最后一程了,这也成了我和妈妈难以言说的遗憾。坐进车里,车子缓缓驶出,望向不远处祖屋外飘动的白幡,我知道,这是我和奶奶最后的告别。一入院,医生就让妈妈签危重通知书,我还调侃医生“动不动就下危重”。然而,故作轻松的外表下,面对着这个通知书我还是害怕的。三天过去了,退烧针打了一针又一针,可体温却一次次地反弹。医生为查明原因,安排了多项检查,反复调整抗生素,但病情始终不见好转。
持续高烧不退,爸妈带我转医到几十公里外的上级医院。原以为换了医院就能迎来转机,却没想到更大的危机还在后面。刚办好入院、打上点滴,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医生和护士就神色匆匆地走进病房。医生一边拿着听诊器仔细地给我检查,一边低声和护士确认着什么,随后叮嘱护士:“赶紧准备仪器。”转过头,神情凝重地对爸妈说:“检查报告显示,血氧饱和度太低,这种情况很危险,需要吸高流量氧,建议立即转入ICU。现在去还来得及,再晚恐怕……”
听到这,我都懵了:明明意识清醒,手脚也能动弹,怎么就到了生死关头?爸妈没有丝毫犹豫便答应了。医生立即联系床位,护士推着仪器冲进病房,一边更换氧气设备,一边催促道:“快,我们先把孩子转进去,东西稍后处理。”
就这样,我连同轮椅被推出病房,医生在前面快步而行,爸妈推着我紧随其后,护士推着仪器并肩而行。急促的脚步声、轮子与地面摩擦的沙沙声,仿佛成了这场生死接力的前奏。
眨眼间,ICU的大门出现在眼前。当我被推进去的那一刻,忽然意识到,这或许是我与爸妈的生死诀别。当我回头想跟妈妈说些什么的时候,门却“砰”地关上了,只听见医生说:“家属止步。”平日里我爱看医疗题材的节目和书籍,自以为了解得足够多,面对这些就会不那么害怕。可当我看到一排排浑身插满管子的病人和耳边不断传来的监护仪警报声,我才猛然惊觉,这里是离死亡最近的地方。
监护室里躺着几十个病人,只有我意识清醒且能交流。开始我还有些庆幸,但很快便体会到,清醒地待在ICU是多么煎熬。为了监测各项指标,我插上了尿管,身体完全暴露在十几个医护人员面前。这一刻,我才忽然懂了老人口中说的尊严是什么意思。
为避免喝水呛咳加重病情,护士要给我插胃管。管子从鼻腔进入,每到咽喉处我就忍不住作呕,一次次插入,一次次失败,眼泪不自觉地流下来。想喝水喝不了,胃管插不进,身体不能乱动,我像个无助的孩子,哭着喊:“我要妈妈,我要妈妈!”护士轻声安抚我:“你妈妈明天就来接你,睡一觉,等睡醒就能见到她了。”带着这个希望,我强使自己合上眼。
天亮了,看着护士们交接班,忙碌着给其他病人擦身、吸痰、打流食,从天亮盼到午休,却始终没等到妈妈。压抑的环境和极度不适的身体,让我的情绪彻底崩溃,大喊着:“我要出去,我要出去!”床旁的监护仪也随着我的情绪发出警报声。很快,我在安定的作用下,沉沉地睡去,迷迷糊糊间我嘴里还呢喃着:“妈妈,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等再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早上,护士端来一碗粥,轻声说:“这是你妈妈送来的,她让你好好吃饭,配合治疗,才能早点出去。”喝着温热的粥,我忽然真切感受到妈妈的爱——原来她一直都在。
此后的每一天醒来,都盼着转病房的消息,可医生的通知始终没来。睁开眼,目之所及的天花板、冰冷的灯光,还有插着呼吸机的病人,以及监护仪此起彼伏的滴答声,这样的日子一住就是九天。每分每秒都是那么煎熬,有时候都分不清到底是白天还是黑夜。
第五天的深夜,我胸口突然发闷,喘不上气来,监护仪发出警报,血氧直线下滑。清晰听到护士在喊:“快,11床血氧在降,需要插管吗?”万幸医生及时做了深度吸痰,我才从窒息感中缓过来。
经历这场生死考验,让我明白了:人的一呼一吸间,或许就是永远。人生短暂,想做的事、想拥抱的人、想看的风景,就及时去追,别给人生留下太多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