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版:文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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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版:文峰
2026年9月29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白芋帖

●黄永平

兴宁人家的餐桌上,总少不了一碟清简小菜。那便是白芋——乡人呼为芋荷,是天南星科芋属植物芋头那粗壮脆嫩的叶柄。白芋外形颇似那剧毒不可食的滴水观音,然其叶梗上敷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如月色洒落,这便是它与毒草最鲜明的分野。白芋与我们平日里食用的香芋大不相同——香芋取的是地下球茎的粉糯,白芋吃的却是地上嫩茎的爽脆。它不事张扬,只在田边水畔默默生长,却是粤东山野间一种极特别的美味食材。

白芋性喜温暖湿润,多生于亚热带、热带地区的湿地或水田之中。这作物极是好养活——粤东地区一年四季皆可生长,不受季节拘束;即便被采摘一茬,不日便能从根部萌出新芽,蓬勃再发。它不挑地力,不争肥水,像极了粤东土地上朴实的农人。每年三月至九月,是白芋的主要丰收期。此时你若走入乡间,便能看到大片大片的芋苗地,宽大的叶子如伞如盖,为底下劳作的农人遮出一方阴凉。

生炒是白芋最直接的吃法。新鲜的白芋采回,首要之事便是撕去那层坚实的外皮。皮去之后,嫩茎便露出莹润的玉色,掐之即断,断面渗出些许黏液,用盐抓制,反复几次洗净备用。锅中热油,下蒜米辣椒爆香,将白芋倾入,大火快炒,不出片刻,便得一盘脆嫩爽口的美味。若嫌清炒寡淡,也可作为配菜与肉食同炒——最好的搭配,莫过于炒猪大肠。猪大肠的油脂浸润白芋,白芋的清鲜又解了大肠的腥腻,口感脆中带韧,清爽利落,两相得宜。

若论白芋最经典的归宿,还得是腌成酸品。鲜割下来的白芋梗不必撕皮,剥成细条状,太阳底下晒至六、七成干,简单扎成拳头般大小捆,入缸,撒上粗盐,密封发酵,看着青翠的茎秆逐渐转为澄黄透亮,已经垂涎欲滴。也有用淘米水配盐腌制的,经两次发酵,酸味更显醇厚。在腌制酸芋梗时加入子姜,是兴宁地区顶顶精妙的一笔。那讲究些的人家,腌制时放进嫩姜芽,姜皮淡黄,姜尖泛着胭脂色,辣味温驯不呛口。子姜的清新辛香与芋梗的深沉酸爽在坛中缓慢交融,乳酸菌悄然作用,各自发酵又彼此浸润。它们的搭配,不只是味道的叠加,更是一场时间与风味的交融。约莫半个月光景,开坛时那股复合的酸香便直扑鼻腔,闻之已口舌生津。腌制好的酸白芋,色泽并不艳丽,不过是淡淡的土黄,却散发着朴素而层次分明的香气。子姜是酸芋梗的灵魂伴侣,用自己鲜活的辛香,点亮了那份深沉的酸爽。烹饪时掌握诀窍,那就是冷锅下油慢慢煸炒,一点点地充分激发出那股子独特的风味。夹一筷入口,芋梗酸得恰到好处,脆得利落爽快;子姜则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辛辣,在酸味过后轻轻泛起,清爽而解腻。食欲不振时,一碗白粥,一碟加了子姜的酸白芋,便是人间至味。若将酸芋梗切段,配上猪舌头或五花肉同炒,让油脂的醇厚与酸辛相互渗透,又是另一番滋味的酣畅淋漓。

白芋这东西,实在是朴素到了极点。它不似山珍海味那般金贵,也不需繁复的烹饪技法,不过一盐一水,便能化平凡为神奇。在昔日的艰难岁月里,它曾是许多人的“救命粮”;而今日子好了,它依然是人们念念不忘的家常味。无论是生炒的脆嫩,还是腌制的酸爽,白芋始终保持着它那份质朴的本色——不争不抢,却恰到好处地慰藉着每一个被肥甘厚味困扰的胃口。这大概就是兴宁人调和日常滋味的智慧:不求浓烈,但求清爽;不尚奢华,唯爱本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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