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怡林
中秋这天,村子从下午就开始松了。日头还挂着,晒了一整天的墙往外烘热气。有人从井边提水,一瓢一瓢往门口地面泼。水落下去,砖缝里腾起一股土味。接着各家各户把茶几搬出来,摆在门前。桌面擦过了,手抹上去还潮着。柚子是一早浸在井里的,到傍晚才提回来。皮青得发沉,上面还挂着水珠。大人把它摆在桌角,灯光还没起,那水珠已经亮着。
月饼是散装的,从油纸包里剥出来,搁在瓷碟里。饼皮上印的字已经看不太清,红颜色洇进皮里,只剩“五仁”两个字。皮子硬了,边角裂开,露出黑黑的馅。茶壶是粗陶的,壶嘴缺了一小块。茶叶放得多,泡出来颜色发黑。大人坐竹椅,椅子吱呀响。他们不忙,也不急。有的把脚跷在门槛上,脚趾一翘一翘的。有的把蒲扇搁在膝盖上,半天扇一下。说话声低低的,从村这头传到那头。偶尔有人笑一声,也不大。月亮还没上来,也没人抬头找。
孩子们吃饭是快的。碗一推,嘴还没擦净,就围到茶几边。大人剥柚子。皮厚,指甲先掐进去,汁水溅出来,掰的时候咔地一下,裂成几瓣。白瓤厚,冒着清苦的气。孩子一人抢一瓣,把果肉抠出来往嘴里送。酸,酸得眼睛眯起来。做灯的手艺不用教。先用细铁丝在壳边扎三个眼,要均匀,不然提起来灯要偏。有一下扎偏了,铁丝头刺进指肚里,孩子“嘶”了一声,把手指放嘴里吮了吮,接着扎。铁丝穿过去,再从门后抽一段粗线。线头是硬化的,得用牙咬软了才穿得过。打个活结。蜡烛切半截,蜡油滴在壳底,趁热坐上去,等它凝住。
铁盒灯白天就做好了。空了的月饼盒,铁皮的。做的时候,把盖子翻过来,拿大铁钉尖对住,再找块石头,一下一下砸。砸第一下,钉子滑了,指甲盖上留一道白印。孩子停了一下,甩甩手。砸第二下,铁皮凹进去一个窝。砸到后来,洞眼就顺了,一排排的,不算齐。蜡烛从盖底塞进去,火柴划着,洞眼里开始往外漏光。先是几个点,再过一会儿散成一地碎光。铁皮慢慢烫起来,手挨着,温温的。易拉罐灯最省事。铝皮薄,钉子一扎一个眼。罐身剪去一截,口子拿砂纸蹭过。这种灯拎起来响得厉害,里头的蜡头随着步子跳,叮叮当当的。
天全黑下去,孩子就往外走。一家先出,另一家听见声音,跟出来。有几个站在门口喊:“借个火。”就有人举着灯跑过去,两盏灯凑在一起,歪着头对火苗。点着了,借火的人说声“走”。柚皮灯举得高,光拢在壳里,照着下巴和鼻尖。铁盒灯提在手里,光斑在脚边跳,人往前走,光斑往后移。易拉罐哗啦哗啦,孩子跑起来,整条巷子都听得见。巷子窄,两边的墙把光夹住。黄光在左边墙上,碎光在右边墙上。人影在中间,拉得老长。后面有人喊:“倒了倒了!”一个孩子的柚皮灯里,蜡烛没坐稳,斜着倒下去,火苗贴住壳壁,那一片白瓤立刻发黑,冒出焦苦的气。蜡油化开,从壳底渗出来。几个孩子围上去,把蜡烛扶正,壳已经软了,光从烧黑的那处漏出来,那灯就废了。那孩子也不恼,把残壳放在墙根,把蜡烛凑过去:“火借一下。”点着了,提着光秃秃的半截蜡继续跑。队伍松松散散,有快的,有慢的。有个孩子鞋带散了,蹲下来系。后头的人没看见,差点绊上去,骂了一声。那骂声也不真恼,骂完又笑。笑声和喊声在墙与墙之间撞来撞去。
经过哪家门口,大人就抬头看一眼。手头的茶凉了,有人把杯子在桌上转一转,说一句:“莫跑远了。”声音不大,沉在杯底。孩子应一声,人已经拐过巷角,只剩一点灯火在墙头晃一下。大人又坐回去,把蒲扇拿起来,扇一下,再扇一下。夜再深些,灯就弱了。柚皮壳给火烤久了,挨着蜡烛那圈缩下去,软塌塌的,颜色深了一圈。光从缩下去的那圈漏出来,散成歪歪扭扭的形状。铁盒灯里的蜡剩最后一汪油,亮一下,灭一下。孩子陆陆续续回来,把灯往桌上一搁。大人掰一瓣柚子递过去。孩子接过来咬一口,酸酸凉凉的,和指头上沾的烟味炭味绞在一起。大人把桌上剩的月饼掰成几块,一人一块。孩子接了,嘴边沾着饼渣。桌上一片乱:月饼啃了半口,柚子皮东一块西一块,粗铁丝和断线头混着蜡烛油,粘在桌角。
大人们起来收桌。月饼重新包好,绳子捆两圈。竹椅拎进去,靠墙立着。椅背上的蒲扇没拿,就那么挂着。泼过的地干了。孩子洗脸洗手,水泼在墙根,哗啦一声。然后门闩插上了。屋子里还有人说话,听不清。
村子静下来。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升到头顶,白得很。墙根下一片柚子皮,白着。月亮也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