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思婷
中秋前回娘家,帮妈妈收拾老屋。老橱柜已经很久没打开过了。
老屋的厨房很小,灶台、碗橱、几个腌咸菜的陶缸和餐桌把小小空间挤得很满。我的手伸进橱柜深处,去够那个被塞在角落里的袋子——以为是妈妈留下来的什么干货——摸到的却是一块硬邦邦的木头。
抽出来,是一只深褐色的饼模。圆形,比我的手掌略大,木色深红,表面早已被油脂浸透,摸上去滑滑的。花纹已经看不太清了。我印象中那是一朵菊花,花瓣细密地刻在四周,中间反刻着一个“福”字。那时,这朵菊花还很清晰,花瓣一根一根,“福”字也棱角分明。现在它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被时间舔舐过的糖块,甜味还在,形状没了。
我以前见过这个模具,但没见过它这么旧的样子。
小时候的中秋节前,奶奶会从橱柜把它拿出来,用井水冲洗干净,然后在院子里支起小桌,把炒熟的糯米粉和花生芝麻馅一样一样摆开。月光饼是旧时客家人的“穷月饼”,客家人南迁之后找不到面粉,只好用糯米粉做饼,将就着用饼模把团圆印出来。奶奶不识字,但她总说:“‘福’字要正正的,不能歪。”等填好粉和馅,用木棒压实后,她把模具翻过来,“笃笃笃”敲三下,饼就脱了模。白白的饼面上,那朵菊花像被月光照过一样,干干净净地浮现出来,“福”字端端正正地坐在花心里。
但奶奶做的月光饼其实算不上好吃。糯米粉太实,馅料太甜,咬一口,粉扑扑地往下掉。不过每年中秋,供桌上摆的、自家吃的、送给亲戚的,都是这同一只模具印出来的饼。
有一年中秋,那个跟爸爸一起做生意的伯伯来了,带给我们一盒月饼——铁盒装的,盒盖上印着“广州酒家”“花好月圆”八个字。铁盒打开的时候,发出“啵”的一声轻响,像是揭开了一个秘密。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只金黄发亮的月饼,莲蓉蛋黄的,跟奶奶做的月光饼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那是我第一次吃广式月饼。莲蓉绵密地化在嘴里,甜得浓烈而霸道,蛋黄的油润混在里面,咸甜交织。我一口气吃了半个,才想起来抬头看大人。
伯伯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跟爸爸喝茶。他家儿女都在广州工作,没有回来过节。提起儿子的时候,他语气很淡:“他在那边好,我就放心了。”爸爸给他倒茶,他双手接过来,喝一口,又放下。桌上的月光饼和广式月饼摆在一起,奶奶的菊花饼白扑扑的,广式月饼金灿灿的,像两个时代的合影。那天晚上,伯伯临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头,说:“好好读书,长大了也去外面拼搏。”自那以后,伯伯每年中秋都会带着月饼来我们家。
我最后一次见奶奶用那个模具,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天她照例脱模,翻过来敲了三下,我拿起脱模后的饼说:“图案都看不清了。”奶奶愣了一瞬,拿起一块,看到那只印出来的饼上,菊花花瓣好几片连在一起,“福”字缺了一角,像是被谁咬去了一块。奶奶没说什么,又把饼放下了。
从那以后,模具就再也没有用过了。街上卖的月饼也越来越多,各种包装、各种口味,应有尽有。而那个模具也被奶奶用袋子包了起来,搁在橱柜最里头。
后来,我离家在外求学,在家过中秋的机会越来越少。再后来,奶奶、伯伯也先后走了。但每年中秋,我都会想起他们,想起要把“福”字印得端正的奶奶,想起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带给我一盒很珍贵的广式月饼的伯伯。奶奶端端正正的“福”字藏着对一家人幸福安康的祝愿,伯伯的“花好月圆”月饼带着对一个老朋友的惦记。
今年中秋,我教女儿用那只磨平了棱角的模具做月光饼。她小手按着木棒,用力一压,把模具翻过来敲了三下,饼脱了模。饼面上,菊花的花瓣连成了一片,“福”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方框。她看了看,说:“妈妈,图案看不清了。”我说:“没关系,味道还在。”餐桌上,摆着我做的月光饼,也摆着一盒“花好月圆”的广式月饼。两种饼并排摆着,白的、黄的。奶奶的福字,伯伯的花好月圆,他们的心意,最终都印在了同一张桌上,被同一轮月亮照着。